砰、砰、砰。
篮球清脆而有力地敲击着地面,偌大的湘北体育馆里回音响彻。花道站在篮球架下,一仰头就能看见悬在头顶的篮筐。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愈发急促,连同回音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里。花道的大脑一激灵,有所感应地回头,逆着光的黑色人影熟练地运球疾跑而来。“吱”一声篮球鞋急促摩擦地面的声响,急停、跳起、投篮的一瞬间,巨大的吸引力从那黑色人影中传来,瞬间天旋地转,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次似乎是县大赛的体育馆。他看见两团模糊的黑影和那个黑色的清晰人影都在空中,清晰的人影双手抓球似乎准备来个灌篮,可那两团模糊的黑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好,他要被封盖了!
身着红色队服的清晰人影在即将被封盖的那一刻,球一下被他揽入怀中!避开封盖后抬起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出手把球挑进了篮筐里。
是拉杆上篮。随即,周围场景极速扭曲,花道不由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篮球场上身着蓝色或白色球服的双方选手们来回跑动、激烈对抗。观众席上人声鼎沸,站在底线的记者们举着昂贵的摄像装备兴奋地录像、拍摄。花道发现自己坐在替补席的板凳上,专注地盯着球场。更精确一点,他正死死盯着一个人。
整个体育馆里所有人他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唯有正被他注视着的那个黑色人影轮廓清晰,周身仿佛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清晰的黑色人影转眼间做出的几个假动作行云流水,跳起投篮时干净利落,压腕柔韧而优美。篮球空心入网,激起一阵小小的惊呼。一切都是花道理想中的模样。花道看得入迷,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球裤。
[能学多少……学多少……三倍功夫……]
[不然……追不上……]
什么追不上?我可是天才!我怎么可能追不上他啊!
“他”是——
“咚!”
然后,他的理想,像被霰弹打中的白雕,从空中栽了下来,重重倒在了地上。心脏被捶了一下,又被人破开肋骨,狠狠捏了一把!而身体先于喉咙和大脑,去往他的应去之地。花道张开嘴喊出第一个模糊的音节,眼前的场景像被扔到地上的瓷碗,“噼啪”一声,尽数碎裂。而他的身体极速下坠、下坠。
*
“果然……一醒来就换回来了这样的好事还是没有发生……”花道气鼓鼓地拨弄了一下眼前的乌黑刘海,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红色的头发。索性今天是周六,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去上学、去面对队友们。
阳光被窗帘挡在外边,花道只能看见窗帘被光透得红红亮亮的,房间里还是暗的,但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花道从床上坐起来,一眼看见了躺在他床边地铺上的流川。
流川很爱睡觉,除了篮球以外唯一的爱好也就这个了。花道醒过来的时候,流川还在睡觉。他的睡姿特别坦荡却又规矩,仰面躺着,双手双脚都老实地在被子里,睡得鼻涕泡都吹了出来。他们的身体没有换回来,因此花道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看见自己睡觉的人。这只狐狸睡觉的样子一贯给人一种神奇的安宁感觉——眉眼舒展,表情恬淡而满足,换了个身体也是如此。恍然间,花道差一点就把自己的脸看成了流川的脸。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脸不会真的要被狐狸魂同化成狐狸脸了吧!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的场景也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徘徊,花道盯着熟睡的流川,那个轮廓清晰的黑色人影被一点一点填充,精致锋利的五官、蓬松的乌发、雪白的皮肤。
花道在心里无声地郁闷,为啥啊,为啥本天才做梦都能梦见流川结果醒了还是流川啊!
开什么玩笑!别以为在本天才梦里的形象是一坨乌漆麻黑的影子本天才就认不出你个臭狐狸!好啊流川你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强占了本天才的身体还不够还要入侵本天才的梦境扰乱本天才的睡眠,你到底意欲何为!
……但是,为什么我那么确定梦里那个黑影子就是流川呢?花道赶紧拍拍脸,刚拍了两下又反应过来这是流川的脸,愣愣地维持着拍脸的姿势,举着也不是继续拍也不是,只好讪讪地把手放下来。为什么呢?
因为大多数时候只有流川才会在大家都放学后,依然在体育馆里练习到晚上;穿着“SHOHOKO”红色球衣还会拉杆上篮的只有流川。
流川的球风强硬又华丽高效,就算花道当初再怎么不想承认,他的确是被流川的球技深深吸引了。等他回过神来,心中早已埋下了一粒火星子。紧接着,这粒火星子又被持续不断地点燃、点燃,最终烧成了一片燎原烈火。
花道那时只以为自己真是讨厌死了流川,不想输给他。无论打球还是日常生活,他看起来都是个极度自我的家伙,自私又冷漠,毫无人情味。花道早已习惯了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他,哪怕后来意识到流川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十恶不赦。打篮球原本只为了讨晴子的欢心,但在球场上的流川好像会发光一样,绝对的掌控力、精湛炸裂的球技,耀眼得让人心驰神往。他不知道,当他看着流川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以前做不良少年时未曾有过的光芒:向往、希翼、渴求与憧憬。
流川给了他一粒火星子,又是主要的点火人。他看着流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要打篮球”“这种程度本天才也能做到”“我要赢”。
丰玉一战,流川被一肘子打到地上的场景是花道梦境最后的一个片段,印象也最深。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那时候是真的着急了。他现在一不留神大脑里就会浮现出那时的画面,心脏也诡异地闷闷地痛起来。
花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却还是有些困惑地把手放在了胸膛上。是因为这是臭狐狸的身体的缘故吗?但流川好像也不是这种性格啊?
因为我在担心流川?
这时床下的流川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从床铺上坐起来,有点懵懵地。他伸手揉揉眼睛看见他的身体坐在旁边的床上,属于花道的眼睛瞳孔都像猫一样收缩了一瞬——身体互换并不是梦。
两人面面相觑,而花道的手还贴在胸膛上。
我靠!花道赶紧以几乎把胳膊都能甩出去的力道把放在流川胸口上的手给甩了出去,手忙脚乱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来。
两个人迅速把头扭向了相反的方向。“切。”x2
“手和身体都要烂掉了,要变成大白痴了。”
“本天才的灵魂才是要被你的狐狸身体玷污了!”
*
平心而论,流川真的很好养活。
早上起来,会把睡过的被子叠好;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食,甚至还会说谢谢,惊得花道差点把盘子都给打翻。
“原来你会跟我说谢谢啊……”
流川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这不是应该的么”。
“这附近有篮球场吗?”流川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突然问道。
“怎么,你想用本天才的身体打篮球?”闷头啃面包的花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得意地说:“是不是因为昨天发现本天才的身体很厉害,所以想用本天才的身体去试试?”
“你想多了。”流川的表情沉静,把面包的包装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抛进了垃圾桶。“习惯而已。”
“你去不去?”
刚开口要跟流川拌嘴的花道,被突如其来的邀请一下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喂,发什么呆,”流川不忍看着花道用他的脸做出那么傻的表情来,催促道:“你到底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花道站了起来,咔啦啦地按着手指骨节,“本天才要打爆你,流川!”
“啊,不要乱按我的手,大白痴。”
“混蛋流川!臭狐狸矫情什么!”
清晨气温凉爽而又空气清新,阳光也不刺眼,很适合运动。公园里的篮球场除了他俩没有别人。二人都穿着运动背心和宽松的运动裤,脚上是对方的AJ——花道的脚比流川的脚大一些,所以当流川尝试把自己的篮球鞋往脚上(花道的)套时,居然卡住了。而花道虽然很轻松把脚(流川的)套进了自己的红黑战靴里,却有些空空的。穿不合脚的篮球鞋打球是很危险的事,二人不得不相互交换了篮球鞋。
热完身后,流川拍了拍篮球,周身气势陡然一变。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只有篮球和篮筐。
用大白痴的身体打球。
砰、砰、砰。
蒲扇一样宽阔却又修长的手掌,大得能盖住篮球的一面。而在这样的手掌上,那五根手指却依然像高脚蜘蛛的腿一样长,却没有蜘蛛腿的纤细,拥有着穿云遮日的力量。从手指指根一路延伸到手背上的肌腱有力地、生机勃勃地起伏着,连同纵横的绿色青筋一起蓬勃呼吸着。
果然是好大的手啊。
这样的手能轻而易举地把篮球搂住,怎么跑、怎么晃都能稳稳当当地吸在掌心里。他知道樱木花道手大,但没有灵魂互换前并没想到居然这么大。流川十五年的人生里除了家人,只一门心思爱着篮球,在外永远都带着冷漠残酷的疏离。唯一一次向着浮世投去的一眼,是因为——
[喂流川!本天才一定要亲手打败你!]
[还没输!我们还没输!]
[我来抢!把我的球还给我!]
[我要亲手打败山王队!By.天才樱木!]
得天独厚的弹跳力、爆发力、反应速度,无底洞一样的体力、怪物般的蛮力,却又兼具灵敏的身手、极快的跑速和长得高却依然无比协调的肢体。天生的篮球手。
这是他看见樱木花道的第一眼。
花道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或者说,没有人和他一样。他永远咋咋呼呼,永远看流川不顺,永远对他恶言相向。也永远充满活力,永远笑容灿烂,永远虎视眈眈、不知天高地厚地盯着现阶段的他无法翻阅的高山、无法打败的猛兽。他从不管对手强还是不强,他只单纯享受着挑战的过程,只管狠狠朝着对手的脖子咬过去就好。若是比赛时他和花道的视线相互碰撞交汇,流川看见的是与他相同的浓郁战意,是对胜利炽热的渴望,是挑战不可逾越的天堑般的兴奋与激动。害怕?对流川和花道而言,那是什么东西?
除开对方球员,花道也会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流川。或许现在尚未长成,搞笑的红毛猴子皮里可是一只獠牙咧到耳朵根的狰狞怪物,等他真正舒展开翅膀、骨骼长全的那一天,所有对手都得把脖子捂好咯。
而这一次的灵魂互换,流川得以亲自体验与近距离观察,樱木花道真正的力量。优越的手、臂展与极长的跟腱,极低的体脂与极高的肌肉密度,他流川能发挥到哪一步呢?
从三分线外开始起跑,宽大的手掌好像有吸引力一般,篮球打击在地上,又像磁石一般被吸回掌心;花道的身体和手能将人球结合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行进间的速度几乎赶得上不带球跑的百米运动员;转瞬之间靠近篮下,在距离篮筐还有将近三米的位置,流川合球、起跳,篮球被他从头顶猛地收回,拉到胯下的位置,眉毛都与篮筐齐平,随即手臂又像拉杆一般弹起,“嘭”一声巨响,篮球被大力灌入篮筐,而在拉杆的过程中,流川在空中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不是吧……
站在篮球架边的花道大张着嘴,震惊到说不出话。他不是没见过流川拉杆上篮,海南的中年人就是因为这招被流川进了一球,但这一次的流川是用他的身体,是离篮筐有一段距离开始起跳的,动作姿势更加舒展华丽,好像一只金雕抓向猎物,及具观赏性和摧枯拉朽般的破坏力。
流川稳稳落到地上,心脏也酣畅淋漓。大白痴的身体,可以跳到非常高,而恐怖的滞空能力与反应速度能让拉杆的动作不慌不忙地完成。不过流川的身体也能做到这样华丽的拉杆灌篮。
樱木花道,你的天赋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呢?流川眼睛一沉,锋利得好像能把世界万物全部割碎在眼角。流川经常看NBA的录像,此刻1991年乔丹面对敌方三名球员的夹击却依然躲过防守球员完成上篮的动作在他的脑中浮现。
三名假想球员迎上来夹击他,防守球员跳起来准备把他盖下来,流川向高举球假装抛投,紧接着改变方向做传球的假动作,接着,又变了一次方向!身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滞,最后球被往前一拉,完成了整个连续的拉杆动作。
“砰!”
流川双手抓着篮筐,居高临下地看了花道一眼。他亲自体验到了那恐怖的弹跳力和滞空能力,这样的身体天赋,再加上一学期以来他亲眼见识到的进步速度和心性,与他你追我赶、并肩的日子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心中那个朦朦胧胧的念头和意识彻底清晰地立了起来,流川枫的征途自樱木花道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孤单。
原来王者的荆棘业火长征路上,早已出现了目标统一的追逐者和未来的旅人。
流川这家伙……花道把下巴扶回去,恨恨咬牙,可恶,又被他耍帅成功了!
等等!流川这家伙,是用本天才的天才身体做出这么酷炫的动作的啊!
流川能用本天才的身体做到,不就说明本天才也可以吗!孱弱狐狸的身体说不定做到这些没天才身体这么容易呢!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流川从属于自己的眼睛里看见了熟悉而滚烫的的目光。他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形,变成了樱木花道该有的模样;花道的视野里也是如此,流川以他原本的模样,用让他火大的眼神看着他,视线交汇间就迸发出刺目的火星子,开了刃的刀剑与刀剑之间激烈碰撞。
“喂,流川。”花道突然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流川有点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他。
“我们换回来,这次本天才一定要用实力追上你打败你,让你无话可说。”
“我跟白痴从来就没什么话可说。”流川盯着花道的眼睛,“你能快点追上来,就谢天谢地了。”
他也伸手揪住了花道的衣领。
下一秒,两个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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