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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道耸耸鼻子,从黑幽幽的岩洞里闻到了一股食肉野兽特有的浑浊气味;耳廓微微抖动着,听到了沉闷的呼噜声。
这个洞里,有熊在冬眠!
花道在洞口走了几圈,厚实的肉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急躁的梅花形脚印,琥珀般的眼睛闪烁着兴奋而饥饿的光,好像看见现成的饭就在眼前。他微微伏下身,腿弯的肌腱绷紧、暴出,嘴巴微微张开,牙尖闪烁着锐利的杀意。斑斓的头颅往肩胛里缩了缩,一蹬腿就窜进了洞里。
“上吧。”不远处正坐在树杈上肢解小野猪的黑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鼓励道。
岩洞里传来剧烈的撕打声和惊慌痛苦的熊吼,流川并不担心正在冬眠的到底是黑熊还是棕熊。就算是体重700斤的棕熊他也不认为花道会输,体型小的黑熊就更不在话下,花道从他身上学到的是大猫们最优秀和顶尖的本事,比拼蛮力的话他也绝不会输给任何动物。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停止了。花道拖着一只棕熊的尸体从洞里挪了出来,除了眉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身上几乎没有其它伤痕。他松开嘴,对着流川所在的方位,发出了闷雷般的咆哮。
[哈哈哈哈哈!我这个天才表现得怎么样?]
流川用肉垫想想都知道这家伙在得意忘形。唉。但他的猫猫嘴却咧开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点,尾巴也愉快地弹动了一下。他打了个哈欠,看花道把熊皮撕开、埋头猛吃,吃得血肉横飞满头是血,是真饿得狠了。他杀死的那只棕熊因为冬天冬眠的原因消瘦了不少,但能看得出来至少600斤打底。
心里的成就感越来越大了。
花道吃饱了以后,胡乱舔了舔嘴巴,用肉垫随便地搓了搓脸,向流川所在的那颗树跑了过来。他已经两岁了,跑起来和圆滚滚的毛【球】再也搭不上边,金红的皮毛像燃烧的火,在冬天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跑起步来浑身健美的肌腱一块块好像起伏的山峦与河流,伴随着黑色的条纹充满生命力地跃动着。胸腔和肩胛都很宽,显得不小的头也没那么大,装点着笔直的银须、线条粗犷的黑纹和琥珀珠子般清亮的眼睛。尤其是眉心的纹印如盛开的花朵,花道的头颅是那样的华丽斑斓。
他整只虎都浓艳得像是从油画里钻出来的一样。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流川,你看到了吗?本天才刚刚把那只熊解决了!你不行的对吧?”花道一看见流川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扑过去,但流川这下就算站着也必须躲开了,他一扭腰往后面跳了一步,让花道扑在了他面前。
虽然才两岁,但发育得稍微……有点超前了。从头到尾有三米多,体重550斤,流川和现在的花道站在一起显得小小的,花道长得太大了,流川的头才到花道的肩胛骨那里,无论是肉垫还是骨骼肌肉都比流川要大了一大圈。
流川用头抵了抵花道的胸膛,居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曾在人类的村庄里见过胖得路都走不动的猪,忽然觉得自己还挺有养猪天分的。
东北虎四岁前都还处于生长期。这样看来,等花道四岁的时候,得……
应该不至于和人类的房子一样大。流川扑棱了两下耳朵,把过于丰富的想象力赶出大脑,在他分心的空档,花道突然把头凑了过来,下巴颏搁在流川背上,四肢屈膝完全放松下来,流川顿时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他被迫也跟着屈膝趴了下来,花道用下巴习以为常地蹭了蹭流川的背,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花道睡觉打小就不老实。还是小毛团的时候在他怀里睡着了还会翻来覆去的,会嘬他的肚皮,后来变成大毛球了,流川怀里塞不下了也喜欢蜷缩在他肚子边睡觉,睡着睡着爪子就抱到他身上和脖子上去了,或者头枕在他肚子上;现在已经大到随便翻个身就能造成伤亡的程度了,不能再把头枕在流川的肚子上了,又大又沉的头会压得流川很不舒服,超过了承受阙值。于是,就改成了把头搁在流川背上。反正不管怎么样,花道绝对不会放弃和流川的肢体接触。
流川也累了。刚吃过东西,肚子饱饱的,冬天正午的暖阳十分珍贵,洒在身上十分舒服,实在是太适合睡觉了。流川翻了个身,让自己的四肢全部朝着一侧伸展开来,头枕在花道宽大厚实的肉垫上睡着了。花道有所感应似地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挪。
一虎一豹睡得昏天黑地,花道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沉,百鸟归巢,夕阳冷冰冰地刺了一下他的眼睛,而流川依然睡得安详。他把头抬起来探过去,能看见流川五官流畅的脸,冰蓝的锐利眼珠被掩在柔软的、薄薄的眼皮下,看起来比睁着眼睛的时候要无害很多。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花道小心地把被流川垫麻的肉垫抽了出来,改换侧躺,让流川把头枕到前腿的上半部分,柔软的、白白的暖和肚子贴着流川的背,另外一条前腿覆在流川的一条前腿上,他的前腿刚好把流川的前腿给盖了严严实实。
花道直接把流川搂进了怀里。
小时候就养成的和流川贴贴抱抱的习惯,就算个子大了也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以前是他缩在流川怀里,现在他也可以把流川搂进怀里了。
[洋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准出去乱说!]
[其实本天才我,最喜欢流川了!]
他舔了一下流川的额头,又轻轻咬了一口流川的耳朵。流川醒着的时候舔他的额头会被揍,一向只有流川舔花道额头的份儿。
虽然是个自大臭屁的、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但是谁叫本天才打小就最喜欢你了……嗯,现在也一样很喜欢。
不过感觉这个喜欢,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好想一直给流川舔毛……
流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冰蓝的眼珠滑动了一下。
[大白痴。]
流川心说,不动声色地往花道的肚子那儿又挪了挪。毛绒绒、软乎乎。原来花道小时候在我怀里睡觉是这种感觉。
*
“洋平,我最近……最近……”
一向大大咧咧的花道,在找好友倾诉烦恼的时候居然变得意外的扭扭捏捏,尾巴上的毛一会儿蓬起炸开,一会儿又沮丧地耷拉在地上。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烦躁得像个兔子一样一蹦三尺高——噢,不是三尺高,是四米高。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已经长成斑斓猛虎的花道,一巴掌打向身边碗口粗的树,只听“噼啪”一声,那棵不算很细的树居然被花道的怪力给打断了!
“花道,你慢慢说。”洋平对单纯王花道总是很有耐心,“最近是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吗?”
“也不是……天才怎么可能会有烦恼啊!”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烦躁地用前爪刨着地面,“是、是我喜欢流川的事!”
洋平突然心领神会,花道的下一句话果然不出他所料——
“但我好想爬到流川背上去啊!”
啊,是噢,春天到了呢。洋平抬头望天。
“所以呢,花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洋平用尾巴拍了一下花道的前腿,安抚傻孩子。
“不是啊,洋平,是我想爬到他背上去啊!”少年虎惊恐地瞪着眼睛凑到洋平面前,强迫洋平和他对视:“我为啥会想爬到他背上去啊!就算是天才也有不了解的事情啊!”
啊,是了,花道不懂啊。
“花道。”洋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说你喜欢流川吗?”
洋平笑眯眯地看着花道浑身的毛都害羞地竖起来,好好一只威猛霸气的斑斓巨虎,炸成了一大团巨型毛球。
“当他看向你的时候,你不仅会想爬到他背上去,心脏也会涌上……一些感觉。花道,当流川看你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很开心啊!”花道大声说,猫猫嘴也咧开,情不自禁傻笑了起来,“就是很开心啊!然后心里又觉得很激动很兴奋,又有点软软的。但是不太舒服……”少年虎话锋一转,额头上花瓣似的纹印也耷拉了下来。“好难受啊洋平!就是那种……那种……”
花道努力组织着语言,绞尽脑汁:“就是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去做什么,但是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感觉!涨涨酸酸的难受死了!”
“好想一直给流川舔毛!好想抱他!好想、好想一直和流川在一起!”最后一句话带着地动山摇一般的虎啸,惊飞了一树林的鸟,吓得小老鼠和兔子肝胆俱裂,连洋平都感到一股压力迫使他后退了一小步。
“对,就是这样没错。现在又是春天,”洋平总结道,“这都是花道你喜欢流川的证明啊。”
“噢!原来是这样啊洋平!”少年虎的眼睛骤然变得亮晶晶的,额头上的花瓣状纹印也重新盛开:“那我要去跟流川说清楚!”
他化作金红的光影奔向溪流对岸的密林,洋平早已习惯花道不按常理又无比跳跃的思维。自由遒劲的山风连天地都不能将其约束,花道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带着满腔热烈的赤忱,结果往往也会如他所愿。
流川和花道的相处模式在洋平看来和“母子”完全不像,也许流川在这以前对花道尚且没有除了亲情和友情之外的想法,但花道有啊。
而且,根据洋平素日里对他俩的了解,花道就算长大了也这么爱和流川肢体接触,流川对他的默认和纵容功不可没。就算是亲母子,也不至于孩子长这么大了还要贴贴抱抱的吧!
花道,你一定能行!
*
喜欢流川的理由太多太多,花道四只肉垫都掰不过来。
流川虽然每天除了干饭就是睡觉,但是他捕猎的样子真的很帅啊!孤身一豹就能在两只野猪的夹击下叼走小野猪,在一群混乱奔跑的马鹿里能赶出最弱最老的那个……流川也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皮毛也很柔软,舔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而且,而且流川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在乎他,也一直注视着他的生物。如果不老是说他是大白痴大饭桶会更好。冷冰冰的外皮下,是一往无前的纯粹和坚韧,赤忱的温柔与宽容。
想一直和流川在一起,想一直对他好。
花道从没想过会被流川拒绝的可能性,当他向趴在水池边喝水的流川撒娇般地打了几个滚后,见流川扭头来看他,眼珠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好奇,更是鼓舞了他的决心。
“流川!我喜欢你!”
“……”
就这?
“嗯,我知道……你干什么?!”
花道扑到了他的背上,去咬他的后颈皮,流川感觉到自己的屁股被一个刺刺的玩意儿蹭着,他不禁警铃大作,眼睛也因为震惊而几乎掉出眼眶外。猫科动物的那玩意儿都长着锐利的倒刺,真要被那玩意儿捅进那里去,那还得了!好家伙,自己养大的小崽子原来是抱着撅了他的心思!
花道现在比他大了不止一圈,流川和他对比起来就是瘦瘦长长的一条,整个身体都被花道拢在怀里,根本就动弹不得。但流川并不会坐以待毙,他死命地挣扎着、拼命甩动头颅,花道并没有打算强迫流川的想法,单纯王抱着一点开玩笑的心思、跃跃欲试的好奇心和流川平日里的宽容——事实上花道还没完全搞明白这对流川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虚虚叼着流川的后颈,又怕真把流川咬伤,吓得赶紧把自己的嘴松开,从流川背上跳了出去。
他一落地,就挨了流川毫不留情的重重一掌。
“……”
斑斓虎头毫无生机地偏向一边,脖颈上的伤口很深,汩汩流着殷红的血。
伤口很疼,但两颗心更疼。在花道还能被流川一口含进脑袋的时候,就一直跟流川吵闹又打闹。但流川什么时候对他下过这么重的手?他对流川从不设防,而流川连肉垫里的爪子都伸出来了!
黑豹也有些无措,他暗暗骂了一句“大白痴”,刚伸出舌头要给花道舔伤口,花道居然梗着脖子避开了他,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更是让流川心脏别别一跳。
琥珀的铜铃眼被水汽氤氲浸染,猫猫嘴连带着粉红的鼻子都在哆嗦着,花道扭头就跑,流川能看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洒在草地上,那东西一定很烫,烫得他心都痛得缩成了一团。
“……大白痴,搞什么!”流川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想追上去,又觉得应该让他们俩都好好冷静一下。
……先冷静一下吧,别说花道,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花道虽然已经两岁,连棕熊都能猎杀,别说独立生活的能力,根本就不会有不长眼的动物来惹他。
可流川从来没想过要赶走他。
“喜欢……吗?”
*
混蛋,自己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流川被偷猎者的钢丝套套住了左前腿,锐利的锁扣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里,稍微动一动就咬得更紧,血洇湿了土壤,痛得他几乎站不稳,只能趴下来保留体力。
花道出走后的第二天,心烦意乱的流川选择了离开自己日常的活动范围,去了一片自己不经常去的、靠近人类公路的密林山地,他的大脑昏昏沉沉乱七八糟,一脚踏进了草丛中的钢丝套,等钻心的疼痛传到大脑皮层时,已经晚了。
流川清楚,中了偷猎者的圈套以后根本无法脱身。一旦偷猎者游荡回这里,他若是没死便会一枪送他上西天,他若是死于伤口感染或者饥饿那就更好办,偷猎者会一刀剁了他的头,再把他的皮剥下来。
“混蛋……”流川盯着长满锐利钩锁的锁套无从下嘴,这玩意儿还很硬,怕是把牙咬崩了都咬不断。
流川被困了一个白天,因为失血和疼痛,眼前越发模糊一片。随着天色的渐晚,心中的焦虑突然转化成了毛骨悚然的害怕,怕得他呼吸困难,心脏嘭嘭嘭狂跳个不停。
花道。
[哇,你这笨蛋流川!怎么这都能受伤啊!]
[真是的,下次小心一点!]
[喂,我已经长大了,下次这种活让我来帮你吧!你的腿被那个大家伙踩得再重一点就要断了吧!]
[我又不饿!你这家伙没受伤本天才就谢天谢地了!下次小心一点啊!]
[我找到上次那种药了!这玩意好苦,你的伤口又在这么刁钻的位置上,不嚼烂一点不好敷!]
[哈哈哈哈哈是吗!我就说我是天才啊!流川你会不会好好夸啊!]
[开心啊,当然开心!你突然夸我一下我还挺不习惯的……]
樱木花道的喜欢是那样的纯粹热烈,那句简简单单的“喜欢你”,其实已经铺垫了很多很多。
[流川你看!这花好不好看,我上次路过那里就觉得好好看,我想让你也看一看……]
[流川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就把东西带回来和你一起吃,我这个天才还一口都没吃过呢!]
[小心!嘶……本天才为了救你差点变成残废你怎么还骂我是白痴!]
柔软的、真挚的心意。
皱成一团的粉红鼻子、颤抖的猫猫嘴和眼泪。
流川怕死,不是畏惧死后的虚无和死亡前的痛苦、死得毫无尊严,他怕的是,花道知道他死后,会变成什么样。
一想到那个白痴悲痛欲绝、委屈巴巴的脸,就怕得浑身颤抖啊。
……
“……道!花道!你别咬了,没用的!”
“花道你别咬了,你冷静一点!”
谁?他在说什么?
流川睁开了昏迷的眼睛,天色已经很黑了,但猫科动物的视力能把夜晚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模糊的金红色块一点点清晰起来,色彩斑斓的硕大虎头埋在他被套得死死的前腿那儿,“咔咔咔”“当啷啷”的牙齿与金属撞击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流川的脊柱漫上一股凉意,瞬间就清醒了。
是花道在咬困住他的钢丝套!
那件事后,花道跑去了洋平那儿,冷静下来以后又跑回去准备进行二次告白和解释,结果没找到他。于是,花道就强迫洋平和他一起找流川,没想到找到流川是在这么凶险的情况下。
“唔唔唔——”(洋平别说了)
花道发疯般地啃咬着套索,咬得牙床、嘴唇和整个口腔都被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也仅仅是在套索上留下了几个牙印子。他舔了舔嘴巴哆嗦了一下还要接着咬,被流川用另一只肉垫给推开了。
“白痴!你的嘴巴!快滚!”流川的耳朵变成了飞机耳,张嘴对着花道和洋平的方向虚咬,“我不想见到你!”
花道爬起来走到流川面前,一双烧得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危险、狂躁、悲伤、不可置信。
“你闭嘴!”
斑斓猛虎张开血肉模糊的嘴,色厉内荏地对黑豹哈气。“你以为能瞒过我这个天才吗?你才不想让我走呢!”
“所以我才不走呢!”
“你!……”
真的……已经不是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中的小毛团了。
“花道,”洋平用头顶了顶花道的后腿,“要把流川救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去找护林员……”
“洋平,”花道转身,琥珀的眼睛安定下来,带着真诚的恳切与感激。“拜托你了。”
“我得和这个混蛋玩意儿在一起。”
洋平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一甩尾巴就飞蹿了出去。花道没有再进行徒劳的救援,而是趴在流川身边,一条前腿搭在流川背上,柔软的肚子贴着流川的身体,他直起脖子,把流川的头勾进自己的颈窝里。
“我才不走呢。”花道轻声嘀咕着,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流到流川的额头上,烫得他耳廓都在抖。
“如果偷猎者来了,你就赶紧给我滚。”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花道把耳朵闭了起来。
“……白痴。”流川磨了磨后槽牙。“偷猎者要是来了,你笨手笨脚的别拖我后腿。”
“哈?你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好意思说我这个天才笨手笨脚?”花道还是受不住一丁点刺激,嗓门都拔高了不少,一虎一豹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相处状态。
……如果忽视花道口腔里喷出的血珠的话。
流川不说话了。他听从心声安静地枕着花道柔软的颈窝,虽然被套住的左腿还是疼得厉害,但是身边多了个大号热源靠垫,真的感觉好多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
花道闭上眼睛,焦急地祈祷洋平快点回来。他不怕痛,他自己嘴巴里的伤口忍忍就过去了,但流川的腿被钢丝套咬得紧紧的,鲜红的肌理完全露了出来,再深一点都能看见骨头了。他担心流川的伤势,流川只会比他更疼。
而且,谁也不敢保证偷猎者什么时候会来。
!
“我有预感,今天我们会大有收获。”
“哈哈哈,你哪次不是这样说……”
“嘿嘿,说不定能逮到老虎哩,那哥几个就发大财了呀……”
!
嘻嘻,嘿嘿,哈哈,偷猎者令虎令豹作呕的、贪婪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和枪管碰撞摩擦的声音,流川的耳廓剧烈抖动着,他扭头死死盯着花道,无声地让他快点走。
花道起身,和流川碰了碰鼻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岁半的时候,流川的领地里闯入了一只花道的成年雄性同类。如果花道被他发现,那么一定会被杀死。流川当机立断地蹿了出去,把那家伙引开了。他对自己有信心,至少能活着回来。等流川绕了一大圈,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发现小老虎已经默默淌了一晚的泪。
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
“我才不走呢。”
如果不是流川引开危险,如果不是流川从猞猁口中救了他,如果不是流川在他还是门外汉猎手的时候为他保驾护航,如果不是流川在冬天睡觉的时候把他团在怀里……
如果不是流川捡到他,他早就已经死在两年前的冬天。
这么多的如果加起来,难道还不够他为流川死一次吗?
花道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川的额头,琥珀般的眼珠泛着冷凝的寒光,他挡在流川身前,下一刻高高蹿跃起来,化作燃烧的星辰,伴随着穿云裂石的虎啸。
流川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也愿意为流川做任何事。
几声重叠的枪响、人类如野兽般凄厉的惨叫、凌乱的脚步声和虎啸交织在一起,流川猛地站起来,又跌倒在地,瞳孔猛烈收缩。
……
花道迈着和平常大摇大摆随心所欲的步伐风格泾渭分明的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地向流川走了过来。金红的皮毛被溅了脏污的血和碎肉,被溅到脸上的血和受伤的嘴里流出的血融合在一起,看起来像刚从炼狱关里爬出来。
2
“哼,区区一群孱弱的没毛猴子……”花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轻松地说:“本天才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呃——”
他看到流川的眼睛时,被惊得一口气差点没绷住。黑夜里流川蓝莹莹发光的眼珠几乎都要爆出眼眶,狰狞地、凶狠地注视着他。流川猛地站起来,似乎是要飞奔到花道的面前——如果流川挣得开,并且他俩是人类,那还可以击个掌——当然用肉垫似乎也可以。
流川站起来,又无可奈何地被牢牢驻扎在地的钢丝套拖拽着左腿跌了下去。而这一次,花道一个健步冲上来,强壮的脖子托着流川的颈窝,一虎一豹慢慢地趴了下来,面对面。
“你……”
花道把肉垫按在流川的嘴巴上,“我是天才我先说!”
“流川,”花道的呼吸急促得有些奇怪,“我真的……”
“我知道。”流川的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花道伤痕累累的嘴唇,他的眼睛好像已经平复了,直视着他:“你是笨蛋。”
“你才是笨蛋,走路都能掉坑里去。”
花道又往前爬了两步,眼里带笑。他用头温柔地蹭着流川的脖子,又回舔了一口流川的嘴,舔得他满脸都是血。
“喂,流川。你现在对我的期待有多少了?”花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热切地注视着他,好像得不到答案,就一直不会眨眼似的。
流川立刻反应过来,把头凑过去,几乎和花道鼻对鼻,眼睛瞪得溜溜圆:“这么大。怎么样,满意了吗?”
“满意……”花道咧开猫猫嘴笑了,笑得毫无阴霾,洒脱开朗。“第一次发现你还挺幽默的。”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着呢。”流川压抑着声音的颤抖,“你先别说了!”
花道“嘿嘿”笑了两声,说天才可是不死之身!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雪白的肚子已经被血浸湿浸染了。他自己的血。
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红老虎。
伤口快没知觉了,身体也轻飘飘好像要飞起来,眼皮好沉……
“樱木花道!花道!”
“你要是敢睡过去,我……”流川把眼睛瞪得更大,目呲欲裂,“我对你的期待,一直都这么大啊!大白痴!”
“……啊,哦哦……”
“是人类尸体……猎枪……偷猎者……”
熟悉的狼嗥和人类的脚步、喊叫声越来越近了。
“你这笨蛋、这不是也很喜欢我嘛……”花道嘟囔着,头向流川栽过去,含糊不清的话语全喂进了流川的脖子里。
*
金红皮毛的斑斓巨虎嘴里叼着一大束鲜艳娇嫩的花,蹑手蹑脚地跳到把头枕在前爪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黑豹身边。为了摘到这束花,他起得很早很早,回来得时候流川还没醒。
舔一口流川的鼻梁,没醒;舔额头,没醒;舔额头,还是不醒。猫猫嘴相撞也没反应。
“真是的,爱困脸!早知道这样我也多睡一会儿了……”花道用花瓣搔着流川的鼻子,流川只是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
“不行不行,必须起来!不然本天才就白起那么早了!”花道啊呜一口把流川的耳朵含进嘴里。流川的耳朵意外地很敏感,带着倒刺的的舌头轻轻地滑过耳朵尖,流川翻了个身,肉垫往他身上软绵绵地拍了过去。
“吵死了……别打扰我睡觉……”
“不行,快起来!流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花道用头拱了流川一下,居然把流川给拱得四爪朝天。被人类科学家救助后放回野外已经是初夏,花道又长大了一点,流川的头颅和骨架与花道对比居然能用“小巧”来形容了。
“收收你的怪力,白痴!”流川彻底清醒了,没等他翻过来,一只巨大的肉垫就按在了他的肚皮上。
流川:“?”
花道福至心灵,揉了一下流川的肚子。
哇,好软,肉垫热乎乎的好舒服。
再来一下。
再来一下。
再一下——
“你要搞到什么时候。”流川不满地对花道露出牙齿。
“怎么啦!本天才小时候吃多了,你也经常帮天才揉肚子的!”花道理直气壮地说,肉垫也没停下来。
“我又没吃多,我和连自己饱不饱都不知道的白痴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就是觉得好揉!舒服!”
“……”流川把头偏向一边,小声道:“随便你。”
肚子上作乱的热源移开了,流川懵懵地仰起脖子,一大束花就占据了他的视野。
“我这个天才喜欢你!”花道闭着眼睛大喊道,咆哮声惊天动地。
“我想爬到你背上!一直给你舔毛!想一直抱着流川!想、想想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哦。”
“你怎么这么敷衍!喂臭流川!啊!你不准走啊!”
流川从一边的草堆里拖出一只兔子。“送你的。花太不实用了,又不能吃。”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流川的蓝眼睛变成了竖瞳,银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猫猫嘴也微微张开,笑了。
“……哼,你也太没生活情趣了。”花道趴下来,把两只爪爪揣在胸前,闷闷地说。
“嗯?”
流川看见花道坚硬的、长长的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疯了一样地甩动着。他绕着花道转了一圈,最后拿屁股对着花道,也揣着爪爪趴了下来。
蓝眼睛的黑豹扭头,对大老虎眨了一下眼睛。
“你不是说要爬到我背上来吗?”
END
后记: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摄影师拍到了大量野生虎豹交///配视频。
【我操,我只看得见枫的头!小樱花也太大了吧枫的头都只有他头的一半大!】
【什么小樱花啊,食人花才对吧!】
【去你的,人家是大樱花!食人花难听死了呸呸呸,好好看猫片不好吗】
【宝宝在咬大美人的后颈皮……哎呀被凶了被哈气了我们宝宝……】
【宝宝的脸皱得像个苦瓜噗哈哈哈,为什么宝宝的表情比枫还痛苦啊哈哈哈哈】
【我操宝宝开始活塞运动了!枫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您看看那体型差吧……宝宝还是宝宝,器大活烂应该给予宽容!你们看大美人都没说啥……】
【不,我觉得大美人是完全挣不脱……他整个身体都被宝宝搂进怀里了啊!】
“……痛死了,今天我想自己睡觉,你贴我太近,有点热。”流川一瘸一拐地趴了下来,拿后脑勺对着花道。他痛啊,猫科动物那玩意儿上都是倒刺,花道是东北虎又长了不少,光体型就有两个多的流川那么大。
花道委屈地瘪瘪猫猫嘴,过了一会儿,尾巴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戳戳流川的尾巴。
流川的尾巴不动。
红黑相间的尾巴得寸进尺,勾住了黑色的尾巴。
黑色的尾巴扭了一下。
红黑相间的尾巴和黑尾巴缠绕在了一起。
……
花道把流川搂进怀里,下巴蹭蹭流川的额头,晚安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