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营班师回朝,又随主帅拜见了大王和太子启。殷郊在回程的路上就很兴奋,还跟姬发念叨:“姬发,到时候你随我和文焕去见我母亲!”
姬发自然是愿意的。刚来朝歌还没随主帅上战场时,姜王妃就经常给予质子们实质性的关照,有时来营中看望殷郊,也会问问他们四个的近况;连崇应彪都吃过姜王妃亲手做的点心。殷郊和姜文焕那时都十二三岁了,被姜王妃一左一右搂着的时候还跟小狗崽似地撒娇。
那时候,殷郊在征得姜王妃同意后会在休沐日把姬发带回王府留宿,两个男孩能在一张床上聊天聊到大半夜。当姜王妃温暖的手抚过姬发的头顶,宛如一捧浸透阳光的春风;笑起来很美也很慈爱,让他想起早逝的生母。姜王妃是真的很喜欢他。
儿子有要好到都想带回家一起过夜的玩伴了,做母亲的也自然开心。
“好!”
*
“姑母,您别看表哥他现在这膀子像能把琴一把掐死的样子,”姜文焕往姜王妃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半是打趣想逗姜王妃开心又半是认真,“其实表哥他在营中时一有空就会练习,绝对比前几年弹得还好。”
姬发和姜文焕正坐在姜王妃身边,准备听殷郊弹琴。殷郊好久没见姜王妃,自告奋勇要为母亲抚琴,欣喜与孺慕之情几乎都要满出来。
“郊儿为我抚琴,我自然是很高兴的。”姜王妃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姜文焕的袖子。姬发憋着笑把头扭过去,去看已经在拨弦试音的殷郊。
殷郊现在穿着象牙白的常服,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能把琴掐死”的臂膀。他抚琴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淀下来,气质清朗的少年有条不紊,从容而潇洒;左手吟猱绰注,右手轻重疾徐。
琴声阵阵,朗朗清清。
……
其实姬发还真见过殷郊光着膀子抚琴的样子。有时质子营一天的艰苦训练后,行军打仗中挤出的一点空隙里,殷郊会把他叫到营帐里让他帮忙听听音准,草草把甲胄脱掉,吸饱汗水的上衣扎在腰间,琴台一架就开始弹奏。殷郊十四岁以后体格发育增长,乍一看确实如姜文焕所说的“能把琴掐死的样子”,那臂膀如今从某些角度看都快比琴还粗。但只要他开始抚琴,画面就变得无比和谐。
有时豪放疏狂,更多的时候静如流水。
听殷郊弹琴着实是种享受,他现在弹的是一首很舒缓的曲子,再怎么烦躁的心都能被一点点抚慰至平静。姬发看见悠扬的月光落在殷郊身上,在宽宽的肩上落成一泊柔和的银色。
他不由自主抬头仰望天上那轮澄澈的圆月,晚风拂过面颊和发丝,而姜王妃那双寒星秋水般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看着殷郊。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殷郊内心深处的温柔与神秘到底来自何方,连带着自己一颗心脏都被琴音抚得发酸发胀,软成一片。
一曲终了。殷郊抬头看向母亲,笑起来带着羞涩和期待。“母亲。”
“……郊儿。”姜王妃有点出神,被殷郊唤了一声才慢半拍地抬起眼睛,欣慰道:“弹得极好,母亲心里欢喜。”
欢喜……吗?
姬发用眼角余光瞟了姜王妃一眼。从一开始,姜王妃那双温柔忧郁的眼睛,视线就一直聚焦在殷郊的手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
“你这双手,本该是弹琴的,”姜王妃走过去与殷郊隔着琴台面对面坐着,捧着儿子的手摩挲,眉毛都心疼地蹙了起来,“连焕儿和姬发他们都……”
“……”
“姑母她……”姜文焕叹了口气。
质子营的男孩子们手都很粗糙,骨节大而分明。由于常年握着武器,几乎所有人的关节都或多或少有些变形,殷郊更是连手指与手背的连接处关节都有一层拳茧,饮风经霜的皮肤裹着粗粗的青筋血管,手指上、虎口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疤。他的左手受过贯穿伤,手背皮肤绷紧时那道泛白的伤疤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色泽来。
那是一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16岁少年的手,更不像尊贵的王孙公子。姬发打量了一下自己和姜文焕的手——几个人半斤八两吧。
“母亲。”殷郊轻轻抓住姜王妃的手,贴到自己一侧脸颊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姜王妃的眼睛,不管她说什么,殷郊都只是笑一笑。
那么真诚,那么小心翼翼,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这双手,本该是弹琴的。]
姬发回味了一下姜王妃的这句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该,本该,本该。
姜娘娘的意思不就是,殷郊本就应当抚一辈子的琴,过完平静无波的顺遂一生,而非入质子营和战场历练、建立功勋。
可安安稳稳抚一辈子琴是殷郊的意愿吗?姬发攥紧了拳头。
殷郊是自愿加入质子营的。
在质子营中时,主帅对他们要求严格,鲜少对他们表达认可、称赞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尤其如此。殷郊甚至是获得批评和训诫比较多的那个,好像无论他立了怎样的功劳,主帅都视而不见一样。
可殷郊明明是质子营中的佼佼者啊:他是左右手都能灵活用剑、是几乎所有武器都能熟练使用、是体术近战营中无人能敌。
这样优秀的殷郊,这样坚持不断向上攀爬、开拓的殷郊,被自己、被战况、被父亲提出更高要求的殷郊,努力与疲劳中都浸满了鲜血与汗水。
[殷郊,你学得太慢了。]
[殷郊,你刚刚应该直接去砍他的头。]
[殷郊,有你这样用刀的么?]
……
[殷郊,你太让我失望了!]
而殷郊甘之如饴。
[父亲息怒!]
他会不动声色地拦下想为他争辩的姬发,看他时眼神温和而坚定。
[这是父亲对我的惩戒和期许,我应当虚心收下,以激励自己下次做得更好,不叫父亲失望。]
殷郊其实一直,都非常、非常想获得主帅的认可,为主帅分忧、盼主帅展露欢颜。对姜娘娘,也同样如此。
殷郊一回王都,就想着为姜娘娘抚琴让她开心,姜娘娘却好像并不开心,而是满怀忧虑地想,他本该……
可又有谁在意殷郊所愿所想呢?
姬发居然有些难过了,胸口闷闷地、绵密地发痛。
姜文焕打算去殷郊那儿体验弹琴是何感觉了,也存了点想打破变得略微沉重的氛围的心思。见姬发一副有心事的样子,还带着安抚性质地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才起身走向殷郊:“表哥,让我也试试!”
“你别把我弦抠断了!”殷郊嘴上不饶人,还是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位置来,姜文焕搓着手笑得阳光灿烂,一屁股坐下来差点把殷郊给挤倒。姜王妃被他们逗笑,各往两兄弟头上饱含疼惜地抚摸了一下。
她自然地起身走回庭院正中,把空间留给她的两个孩子。
“姜娘娘。”她应声看去,另一个孩子满脸严肃地走过来,向她拱手拾礼,嘴巴还有些微微嘟起,像只小鸭子。
“小小年纪的,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她扶了一下姬发的胳膊,不由得起了点逗孩子的心思。
“姜娘娘,”姬发抿了抿唇,近乎直白地问道:“您……您更喜欢殷郊弹琴吗?”
*
“您更喜欢殷郊弹琴吗?”
姜王妃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姬发亦毫不回避,似乎一定要寻得一个答案。
“……没有人能让郊儿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姜王妃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知道,您是心疼他,”姬发吞咽了一口,继续道:“但我想,他更希望您和主帅能展露欢颜,认可他的选择和努力。”
“殷郊的琴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他真的很喜欢抚琴,所以就花了很多心思去练习,还让我帮他听音准呢。他在战场上骁勇过人……”
他每回忆起一件和殷郊相关的事,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画面:他看见殷郊弹琴时潇洒自如,琴声悦耳;看见殷郊面无惧色,迎着敌军剑锋将其枭首;看见殷郊骑着战马一骑当先,手提长刀率领奇袭队伍杀入敌军侧翼,所过之处血肉飞溅、断肢翻滚,直接将敌军阵营撕成两半,配合主力军将他们蚕食殆尽;看见殷郊奋不顾身,将他扑倒在地后抱着他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躲避暗箭,还不忘用手护着他掉了头盔的脑袋。
回忆里的殷郊与现在正和姜文焕玩闹的殷郊重叠交织在一起,从姬发的心里、眼里,满满地溢出来。
“您应当高高兴兴的,并以他为傲。”姬发正色道,“正如您所说,没有人能让殷郊去做他不想做的事,他肯定是更想得到您和主帅的认可的。”
更何况,殷郊又怎么可能选择平庸的路?
大商这一代唯一的小王孙,本可以选择安坐于王府之中,被视作掌上明珠般保护;本可以如姜王妃设想的那样,做只会抚琴、饮酒赋歌、远离权力与沙场的风雅公子。
然而人生一世,怎能在父母宠爱下碌碌一生?又怎能装作看不见父亲的难处和压力?
殷郊所愿,不过天下太平,父母安乐。而这也与他真心想征战沙场、出类拔萃并不矛盾——建功立业,难道他不喜欢吗?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饱含柔情与怜惜的安慰,而是父母展露欢颜,是父母坦然地认可他的意愿,问他喜欢与否——他会真心满足地笑着说,当然。
姜王妃一直安静地听姬发讲述着,她见少年讲着讲着就越来越起劲,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睛也越来越亮,堪称神采飞扬。她便逐渐出了神,脑海里描摹着她没见过的儿子的各种形象。
听着听着,她也忍不住微笑了。
等姬发终于讲完了停下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好像有点太激动了。他有点无措地抓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玉环,行礼道:“是姬发冒犯了,但姬发所言皆出自真心,姜娘娘——”
“你的心意我明白,”姜王妃抬手摸上姬发的脑袋,轻轻揉一揉,她笑起来一向是很含蓄的,此刻却有细纹在眼角浮现出来,有柔和的水流缓缓在湿润的虹膜里流淌,“你的勇敢聪慧,我也看在家里。”
“……明鉴。”姬发讷讷道。
“你说得对,郊儿骁勇,我肯定是为他骄傲的。”姜王妃仍旧是温温和和地笑着,眼里划过一丝担忧,又很快恢复如常。
“姜娘娘,我……”姬发反应过来,有些愧疚,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让姜王妃能更方便摸他脑袋。
“都是好孩子。”姜王妃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有些促狭,“姬发,你可有心仪之人?”
什、什么?
姬发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姜娘娘怎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他差点没忍住后退一步,思绪一片混乱。
他有心仪之人吗?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十二岁就入朝歌为质,质子营的训练密集又艰苦,战争还在殷商的土地上肆虐,又哪有什么时间去接触同龄的女孩?
可是……可是……
他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是不敢想?
他的头脑不听使唤,眼睛也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背影,即使是随意地站着也显得孔武有力,整个人如松如柏。他的嘴唇和舌头颤抖着,仿佛把万千思虑都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差点就要吐露出一个名字来——
“……”姬发脸上的表情有点太精彩了,姜王妃都不忍心了,“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郊儿身边有你,实在是太好了。”姜王妃收回摸着姬发脑袋的手,眼里满是欣慰。正好这时殷郊结束了对姜文焕的“抚琴指导”,过来找姬发:“母亲,姬发,你们在聊什么?”
姬发赶紧对姜王妃拱手行了礼,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着姜王妃的面特别刻意动作特别大地去搂殷郊的肩膀,还用胯骨轴子撞了殷郊一下,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姜娘娘放心,殷郊和我可是最好的朋友!”
殷郊:“啊?怎么了?”他自然地搂回去,对姜王妃解释说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质子营要献战舞,得先回去排练了。
“母亲,”殷郊恋恋不舍,有些委屈似地对姜王妃眨眨眼:“庆功宴结束了,儿子就马上回来。”
姜王妃站在原地,目送三个挺拔如竹的背影离去,朱红的大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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