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里殷郊问了姬发一次,那天你跟我母亲在聊什么?我怎么感觉她比跟我说话时还要高兴,可以啊你。
姬发先是插科打诨想把他糊弄过去,最后直接说自己不记得了,而殷郊只是善解人意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搂搂他的脖子就把这个话题翻篇了,这让姬发长舒一口气——老天,他真的怕殷郊追问不休,否则他一定会想起姜王妃的问题,会……
[姬发,你可有心仪之人?]
“姬发?你怎么了?”殷郊有些担忧地在他面前晃晃手掌,他见姬发满脸怔愣两眼发直,不免有些担心。
“不不不,没事……”
他怕那时在他眼前浮现出的模糊人影,会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他怕,潜意识里他抗拒承认这是他心底欲望的具象化,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他怕真的认清了,会维持不住这个人和他现在的关系,他不应该肖想这个人。
*
后来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军中操练,殷商大地上总有新的摩擦与战火,促使着少年们再次奔赴战场,姬发也得以把这件事暂且抛在脑后。
他来朝歌为质是要成为主帅那样的大英雄,而虎父无犬子,战场上的殷郊如他的父亲一般自信、张扬而危险,殷商的开国先祖武勇如鬼神般的血脉传递至殷郊也没有被稀释一丝一毫,反而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殷郊不仅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所向往、认可的未来主帅。
在姬发刚过完十七岁生辰后不久,一次作战中他作为先锋军不慎落入敌人包围圈之中,西岐方阵的残兵在数量上就陷入劣势,而由主帅带领的主力军还不知多久才能抵达。
姬发和他的部下们都已经非常疲惫,他的箭桶已经空了,青铜剑微微卷刃,肩甲也被卸掉一块。而敌方不仅数量上胜过他们,连武器都还锋利,补给也及时。
……陷入绝境了。姬发闭了闭眼,将剑横于胸前,再睁眼时他的眼睛重新变得坚定无畏,主动杀进了敌人堆里。姬发的剑法轻灵狠厉,有两个过于大意的敌人甚至没跟他过几招就被抹了脖子,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已是穷途之兽,若有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一口咬断脖子。
西岐方阵的千夫长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到最后一刻,姬发绝对不会垮下来。将士们的士气也被姬发再次点燃,举起武器随姬发冲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
姬发来不及细想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凄厉的哀嚎与兵器碰撞的打击声,他不怕死,毕竟战事无常,昨天还在谈笑风生的兄弟,可能第二天连尸体都找不回来。昨天是别人,今天凭什么不能是自己?
咚、咚咚!
可还是感觉很害怕啊。心脏咚咚咚剧烈跳动,热血一股一股涌上他的大脑。他真正怕的是,殷郊得知自己死讯后的那张脸……还有远在西岐的父兄。
到时候,殷郊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一想到这一点,就不由自主地很害怕、很愧疚啊。
他最终还是被包围住了,大腿被砍开一个豁口,腹甲也被划开,差点就跪倒在地。姬发借力在地上撑了一下,剑随着他的身体和手臂转动挥舞了大半圈,敌人们不得不后退了几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你的头会被割下来,挂在旗杆上。”其中一人阴测测地笑着,居然把武器杵在地上,看样子是想好好欣赏他死前的负隅顽抗。姬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紧握剑柄的双手上,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抱歉了殷郊,好兄弟,哥们要先你一程了。
接下来,他或许会被几把剑同时贯穿身体,敌人们会大笑着一齐举起手中武器,他会被串在上面,吮饱了他血的一把把青铜武器透过他的身体直指苍穹,他的四肢会无力地垂下来在空中晃荡、眼皮不甘心地闭上,或者死不瞑目。
杀一个够本,砍两个就算赚!
那时的模糊人影也在眼前重新浮现出来,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还是很不甘心啊。
“姬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吼声撕心裂肺,一瞬间就将他几乎冻结的思绪拉回人间。
他能听到在一大片如雷的脚步声中有个人的步伐格外急促,甚至能听到那人身上甲胄的摩擦声、大拇指推开剑柄的声音,殷郊飞一般踏过尸横遍野的草地朝他疾速奔驰而来,他咆哮着,那声音变形得连姬发都认不出原本的清朗磁性,无比嘶哑狰狞:“给我、滚开!”
他一边跑一边一手振臂掷剑,堂堂王者重器鬼侯剑被他硬生生直直抛掷而出,“咔嗤”一声整把剑连带剑柄一起穿透了姬发身前敌人的脑袋,头骨碎块、脑浆和鲜血炸了姬发一身,他眼前模糊的人影也如幻影般被鬼侯剑刺破,取而代之的是殷郊真实而明晰的面容,而在他的身后,崇应彪、姜文焕与鄂顺还带着一帮兄弟正朝着他俩奔来。
鬼侯剑插在姬发身前的土地上,剑身凛冽幽暗;殷郊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扯了过来,脚尖往地上轻轻一挑,鬼侯剑就重新回到了手上,剑锋直指向前。
在这场与死亡争抢姬发的博弈中,是殷郊赢了。
*
“快快快,快把他带进去!”
“伤口捂牢了……!血都要流没了!”
“肚子!注意肚子!”
“我检查过了,内脏不会流出来……主要是背……”
“军医,军医在哪!”姬发一把撩开帘帐,风雨和惊惶急促的喊声一起灌进了营帐里,吹得淡黄的烛光摇摇欲坠。他大腿上的伤虽看着可怖,但没有伤到大动脉和骨头,正确处理后尚能行动——受重伤的另有其人。
姜文焕和鄂顺紧随其后,他们架着的人满身血污,面如金纸,因为失血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左肩那儿的伤口很深,一直向着背后延续,连覆盖在上面的盔甲都被砍穿;腹部的伤口也在淌着血。
“殷郊!殷郊!殿下!”姬发颤着声喊他,一颗心都紧紧缩了起来,见军医来了便赶紧帮忙半抱着殷郊让他趴着躺下来,却又摸到了满满一手的血:“殷郊……”
盔甲可以被卸下来,可被血和伤口黏住的里衣只能用刀割开。姬发“呵”地倒吸一口冷气,眼圈瞬间就红了:从左侧肩膀到肩胛骨皮肉翻卷,花白的骨头随着呼吸起伏若影若现。
“快,先清理伤口,止血!”
“摁住他,不能乱动……”
“……”
止血上药的过程中殷郊的眼皮都痛得痉挛,手指死死抠住床沿,身体时不时小幅度地颤一下。姬发硬着心和崇应彪一起摁着他,不让殷郊因为疼痛而本能地动弹。
殷郊、殷郊……姬发抖着嘴唇念叨着好友的名字,喉咙却像失灵一样发不出声来。他感到无力极了,整个人大脑都在发软,他强迫自己死死盯着殷郊背上的伤口,看得眦目欲裂、心脏都被扯开一条条裂缝,每道口子都在往外冒着血。
他恨自己过于冒进中了敌人的计,恨自己实力还不够强护不好殷郊,“失去殷郊”这个念头翻涌上来,他几乎遏制不住自己莫大的恐惧。
他恨不得、恨不得把这帮夷人的头全部拧下来当球踢!
“唔……”
他注意到殷郊的左手动了动,摸索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姬发绕到他面前就跪了下来,与殷郊面对面平视:“殷……”
!
“没事……”
殷郊一把覆上了姬发的手,捏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了,眼睛有些失焦,却清晰地倒映着姬发的脸。
“不要这样的表情……没事……”
*
姬发蹲在睡着的王世子床边,伸手抚摸他的长发。
那个时候。
殷郊于生死一线之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玄铁铸作的王者重器锋利得仿佛能割裂世间万物,他挥剑劈砍起来比切瓜还要利落,战场上的王世子利刃如鬼神,挥出一朵朵血花,所过之处不断有躯体倒在地上。
一杆长枪迎着他的胸膛刺了过来,殷郊却毫不闪躲,而是正面迎了上去!枪尖刮蹭着胸甲而过,那敌人最后看到的,是殷郊冷如流光、裹挟着疯狂杀气的眼睛。
头盖骨掉在地上,雪白的脑浆里粉红的脑组织似乎还在蠕动。王世子一甩剑上的血,嘴角的弧度血性而残忍。
……
因为受伤而被迫只能观战的姬发瞳孔猛缩,眼皮直跳。他了解殷郊的战斗方式,殷郊几乎从不闪躲也很少格挡,他总是毫不迟疑地迎着对方的武器朝着要害处攻击。索性他的剑总是比大多数敌人还要快,没等他自己被砍到,对方就已经没命了——很疯的战斗方式,对不对?他甚至能疯到为了速战速决,让对方在非致命处给他一刀子,然后趁机解决对方。
[姬发,你们既来朝歌为质,主帅和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你们每一个人。]
[殷商勇士,理应无所畏惧,踏平一切阻碍。]
从十二岁初上战场开始,殷郊就一直在用行动、用生命践行他的承诺和信念。
他被团团包围起来,身上七七八八满是新鲜的伤口;提着大刀的敌人朝着他的面门劈过来,殷郊居然迎了上去,侧身用血肉之躯接下这刀,抓住时机一剑斩飞敌人头颅,用自己的负伤换来对方的殒命。
耷拉着一条胳膊、肚子上几乎被开了个洞、浑身浴血的殷郊,满地尸体和鲜血中依旧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不屈的焰火。
他的骨子里是成汤子孙的嗜血与好战,杀性和倔强在血管里奔流不息,越是命悬一线、越是情况危及,战斗本能便越发强烈,整个人越是悍勇无畏。
……
王世子的眉眼锋利而美丽,闭着眼时却格外安详。鬼使神差间姬发捧起殷郊的手将额头抵了上去,阖眼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怎会有如此血性而自我,无人能左右之人。
姬发曾在做梦时梦见殷郊化身玄色的巨大飞鸟,拍打着翅膀鸣叫着略过他的身侧。一簇明亮的红随着翅膀的拍打振动翻滚到空气里,姬发定睛一看,只见深红火焰自翅膀末端燃起,簇簇朵朵逐渐开满了飞鸟玄色的躯体。而随着火焰升腾,燃烧的火鸟飞行也愈加矫健有力,他盘旋了一会儿,姬发在他几次略过身侧时伸手轻轻一拂,手掌摊开时手心里全是闪闪发光的火星子,一点也不烫,倒是很温暖,在他的手上不断地弹跳着,还有点痒痒的。
飞鸟不断向上、向上。他身上灼烧的伤口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血肉模糊,然而血液滴下来却化为鲜红的焰火,不死不休地烧光最后一点生命的余温。
姬发那时还不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早有预兆。
*
殷郊昏迷期间殷寿来过一次,当他听姬发述说完儿子的状况,也仅仅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儿子,不会这么不中用。”他是这么说的。主帅对殷郊就是严苛到这个地步,严苛到姬发的大脑都在发懵。
殷郊可千万别发烧啊。他这么想着,主帅离开后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用手背去触摸殷郊的额头,唯恐他的殿下再受一遭罪。而殷郊看起来依旧睡得毫无知觉的样子,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殷郊。”他小声唤道,“殷郊。”仿佛这样,就能让一颗焦虑摇晃的心平稳落地。
“殷郊、殷郊、殷郊。”
“嗯……”殷郊的眼皮颤了颤,居然迷迷糊糊开始回应他,眉毛也微微耸了一下。姬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翻身上了殷郊的床榻,伏在他身边问他:“殷郊,你……要喝水么?”
时值深夜,姬发眼中的一切都是漆黑黯淡的轮廓。殷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倒是往他的方向挪动,姬发赶紧托着殷郊的上半身让人趴在自己大腿上,俯身轻轻搂住他。
哪怕是作为好兄弟,这也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姿态了。可姬发下意识就想这么做,心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连眼眶都有些发麻发热。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先前主帅的话……
殷郊趴在他的大腿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顺势转动了一下头,居然把脸埋进了姬发的小腹处。
……好像更暧昧了。
姬发顿时浑身僵硬,一颗心仿佛被泡进了酒坛子,又麻又刺激。原先搂着殷郊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殷郊,你醒了吗?”
那声音及其温柔,像浸润春风与阳光的湖水。
殷郊的脸紧紧贴着他的小腹,还有些轻微地往里拱了拱、蹭了蹭,简直、简直像是在撒娇和索取安慰一样。
……殷郊啊。
他和殷郊相识将近六载,很难把诸如“脆弱”“依赖”一类的词汇安在他身上,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但在这个时候,殷郊却……
“姬发。”殷郊唤他,声音闷在布料里,热气渗入小腹:“好痛啊……”
“我好痛啊,姬发……”
轰的一声,血液涌上大脑,思绪变得一片空白,连瞳孔都放大了。姬发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滴落了下来。
是心疼啊。
他总是受伤,却从来不言痛。
殷郊不能对主帅说,因为会让父亲失望;也不能对姜王妃说,因为他不愿母亲为他心痛。
姬发感觉小腹上濡湿温热,是殷郊在流泪。他哭泣起来非常、非常安静,连一声啜泣都没发出来。他几乎不流泪,他的泪总是和着他的血一起咽进肚子里。
“姬发,我痛……”
姬发抹了一把脸,绕过伤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把殷郊搂得更紧了。
殷郊的心很大,装得下一往无前的坚韧和决心,装得下所向披靡的勇气和强大,装得下干净单纯的赤忱、温柔与宽容,还装得下高洁道义与浮世红尘中的万丈灯火。
可他的心也很小,容不下世间的不公与混沌的丑恶,也容不下过于缠绵的儿女情长,甚至塞不进,那一点点为人为子的脆弱与动摇。
可是现在,他却把他柔软的内里大大咧咧在姬发面前袒露出来,还把它往姬发怀里塞了又塞。
“嗯,我知道……殷郊,我知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