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信】靠谱的大人会当小孩是小孩1

  “……”

  信一正盯着枕在自己胸膛上的那颗猕猴桃似的毛茸茸脑袋发呆。他的胳膊底下还箍着一截细瘦的腰,小石子似的脊椎骨硬硬地硌着他的小臂。

  趴在他怀里的少年瘦得骨骼支棱,枕着他的胸口睡得正香。信一偏头去看他的脸,和陈洛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还要更加稚嫩些,细密的眼睫像两把柔软的小扇子,眉心却微微皱起,显露出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与忧愁。

  ……这是陈洛军吧。

  难道说一觉醒来,恋人从28岁的青年变成了十几岁的细路仔……?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信一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他抬手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少年的身体却抖了一下,立刻就被惊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与错愕。

  少年:?

  怎么变小的洛军看起来跟不认识我一样?信一对他扯了扯嘴角。

  !!!

  他一骨碌从信一胸口上撑了起来就往床下跳,按得信一差点背过气去;由于太过着急忙慌,被子都还裹在身上,就连同人一起整团都被带下了床。信一眼疾手快,一边咳嗽顺气一边扯住被子的一角,慌不择路的少年动作一顿,脚下不稳向前摔去,差点把信一都从床上带下来。

  “跑什么呀?”信一哭笑不得,他从床上下来,长腿一跨就坐在少年身上,又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人从被子里挣脱出去,“我又不会吃了你。”

  少年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在信一身下咕蛹了几下后仰着脸咬牙看他,倔强的样子和他印象里的陈洛军完全一致,恍惚间信一甚至看见了当初那个带着一袋粉冒冒失失闯进城寨的光头仔,仿佛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还挺怀念的。

  信一用舌尖顶了顶犬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少年不服输似地瞪大眼睛看回去,然而看着看着,脸居然慢慢就红了——跨坐在他身上的青年不着寸缕,宽肩窄腰、胸肌饱满,锁骨和胸口上好些个暧昧的红印子,左边乳首上更是一圈明晃晃的牙印,还红红地翘起来,在他面前随着呼吸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的反应像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炽热的肉体,连耳根都红了个透。信一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直犯嘀咕:不是吧,身体变小了,连脑袋瓜子和记忆都回到相应的年龄啦?

  “这可全是你搞出来的,害羞什么?”

  “……我没有!”小了几号的陈洛军憋红了脸,急急地辩解道。他的年纪果然不大,声音稚气未脱,咬字都还有点软乎乎的。

  “没有什么?没有害羞,还是没有搞我?”信一继续逗他。

  “……放了我,”小号陈洛军抿了抿唇,眼里浮现出祈求的情绪。“我……对不起。”

  他看起来全然不知所措,因为从他的视角看来就是自己一觉醒来后莫名其妙地趴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周围的环境也陌生得紧,没有一样东西是他所熟悉的。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却被陌生男人困在被子里寸步难行,说的话也没一句是他听得懂的。唯一庆幸的是他的直觉足够敏锐,能感觉得到这个青年对他并无恶意。

  于是少年就那么茫然委屈又祈求地看着他,眼睛黑墨墨的,信一觉得他好像一只路边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的小狗。怎么会那么惊慌失措呀。

  想到这里,信一登时感到心里一阵酸软,心脏好像都被按压了一下。

  他知道陈洛军人生的前27年过得不太好。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犯什么错,倒是先说上对不起了。

  “我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先别跑,”信一放柔了声音,“你身上出了点问题,你现在的年龄应该是28岁才对,而我是你……是你关系特别好的人。”

  “昨天你跟我还好好的,今天我一早醒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啧,哎呀。”信一用右手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别怕。”

  “……”

  在发现他的右手有三根手指只剩残茬后,少年的眼神有一瞬的波动与放空。他怔怔地看着信一,也不知相没相信,但看样子是被安抚住了。信一抓了抓由于刚起床而乱糟糟的头发,决定先带他去看看四仔,说不定还真能查出洛军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

  “不是……洛军十几岁的时候这么瘦?!”十二少一边听着信一的描述一边惊讶地打量着小号陈洛军,“这是真的返老还童了啊……”

  “我和我大佬刚捡到你的时候,你也差不多啦。”

  “……你是对他做了什么吗?”四仔给小号陈洛军摸了摸骨,问道。

  “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啊,我什么都没做!”信一举起双手叫屈,“还有,点解你觉得我有能耐把洛军变成这样?”

  “就你跟洛军睡一个被窝喽,不怀疑你怀疑谁啊?”十二少毫不客气地损着好友,察觉到小号陈洛军的目光,还转头对他友好地咧嘴笑笑。

  信一往十二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收声啦你!就算我真有这能耐,把洛军变成这样对我有咩好处?”

  “15岁,或者14岁。”四仔突然道。信一和十二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看向陈洛军。

  陈洛军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四仔刚靠近他的时候身体还瑟缩了一下,但总体还算配合。他正拘谨又好奇地打量着小小的医馆,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到他身上,他也看了回去,眼神迷惑而警惕。

  “洛军,你现在多大?”信一走过来,弯腰问他。

  “15岁。”陈洛军不假思索,“这是哪里?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得,这是真的身心都回到15岁了。

  “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信一头疼地闭了闭眼,调理了一下心情后真诚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你是身上出问题了,从28岁变成15岁了。”

  “我、十二,还有四仔,都是你的好兄弟。”

  四仔点了点头,十二对他眨眨眼,嘿嘿一笑。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缺少脂肪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信一慢慢蹲下身子,试探着去握住他的双手。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像正常十五岁少年的一双手。

  少年的双手由于紧张而泛着微微的凉。就年龄来说他的手已经算大,只是他太瘦,瘦得皮包骨头,竹枝似的手指僵硬地蜷缩着,凸出的膨大骨节几乎嵌进信一的掌心。信一轻轻摩挲了一下,只觉得心尖涩涩发着疼。

  虎口、掌心、指腹果然早早就覆上粗糙坚硬的茧,细碎的伤疤微微凸起。

  原来他15岁的时候,就已经吃了那么多苦。

  “我先带洛军回去——洛军,这里是九龙城寨,是我们的家。”信一温柔地捏了捏陈洛军的手,起身郑重地说。他的右手还握着陈洛军的手,少年原本垂眸看着,听闻此话后抬起头来,注视着信一的眼睛。

  他情不自禁地轻声呢喃道:“家……?”

  无论是“家”还是“兄弟”,对15岁的陈洛军来说,都是太过陌生的字眼。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大不了,就让他重新长大一遍好了。

  *

  斩成一块块的叉烧肥瘦正好,冰室的灯光下甜蜜的金色光泽融化在热乎乎的雪白米饭上,盖在上面的蛋也好靓,蛋白边边煎得焦焦脆脆,黄却还是溏心的,整碗叉蛋饭正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点解不吃?”信一叼着烟坐在陈洛军对面。他见小孩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满脸的拘谨凝重,好像在堤防那碗饭会突然扑上来咬他一样。

  27岁的陈洛军第一次被龙卷风请吃叉烧饭时也差不多这样,那时信一还在后边柜台那儿边算账边瞅着他偷笑呢。只是15岁的陈洛军到底还是更藏不住一些,信一都能听见他拼命吞口水的声音,眼睛像被吸铁石的磁场所吸引的磁石一般不断往碗里滴溜。见信一坐过来,他就立马抬起眼睛,欲盖弥彰似地。

  “要不要再给你加一个蛋?吃双蛋的。”信一看得心里发软,关切地问道。

  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一年多前龙卷风也问出过差不多的问题。陈洛军很快地摇摇头,总算是把碗捧了起来,迟疑着吃了一口。

  饭进嘴的瞬间,他的眼睛就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唔,好吃好吃好吃!第二口开始陈洛军大口大口扒起饭来,腮帮子也吃得鼓鼓囊囊的,像只性急的小仓鼠。

  陈洛军吃饭的样子好幸福,要是有小狗尾巴的话,估计都摇成螺旋桨了。他一边吃还一边看看信一,黑亮的眼睛里都是好奇的探究与真挚的感激,还有那种受宠若惊般的感动。这时候信一能够确定,龙卷风那时候也是真的想给陈洛军再加个蛋的。

  他吃着吃着还得晃一晃手腕,免得过大的衬衫袖子掉进碗里——早上起来事发突然,信一带他出门时只得匆匆给他穿了自己的衣服,但现在的陈洛军个子只到他锁骨下面一点,还瘦得三根筋挑一个头,信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好似套了个松松垮垮的大麻袋。

  怎么会瘦成这样呢?

  “慢点吃,别噎着了。”信一倒了杯凉茶推到他手边,“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叫一碗。”

  冰室今天休息,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阿七收的徒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自一年前阿七受伤后便基本接替了他的工作,此刻正在后厨埋头默默收拾案板。

  “我……”陈洛军鼓着腮帮子努力嚼嚼嚼,“我够了。”

  “很好吃……谢谢你。”

  他有些羞赧地道谢,恋恋不舍却又很坚定地放下空碗。信一叼着烟笑了笑,只觉得光头仔不管什么年纪都挺有意思。

  也……都挺可爱。只是他没想到,这才不过半天功夫,陈洛军身上就已经没了那种警惕的困兽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自然的信任。当初大佬在请他吃叉烧饭之前,陈洛军可是已经在城寨里生活了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足以让他充分见证龙卷风的为人,那一碗叉烧饭其实就是他交付所有信任的契机。

  “这么轻易就相信我了呀?”

  “你没在骗我。”陈洛军道。这声回答斩钉截铁,令时间刹那停止,世界肃静。

  信一在这凝冻的时间里,望着他的眼睛,那双信一十分熟悉的、28岁的陈洛军的眼睛。

  他很早就发现,这人虽看着木讷寡言,一开始又一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气样,实际上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陈洛军的眼睛一直有着一种奇异的神采:晶亮透明的光泽里裹着一对乌黑湿润的眼珠,看人时的视线柔柔的,可以是平静幽深的海,也可以是正在融化的甜甜的朱古力球。

  信一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每每和陈洛军对视的稍微久一点,他都会有点想吃朱古力球。哎呀,也不知这人是因为眼睛剔透而得以洞察人心,还是因为洞察人心而有着一双分外剔透清澈的眼睛。

  陈洛军被他的烟呛到,憋不住的咳嗽声唤回信一发散神游的思绪,凝固的时间河流也再次流动。信一急忙把烟给掐灭了,挨过去给他拍了拍背:“那接下来我带你到处转一转?”

  “……好。”陈洛军点了点头,信一站起来理了理略起皱的衣角,自然而然地向陈洛军伸出一只手:“走吧。”

  “……”

  “过来嘛。”信一见不得他十几岁的爱人这么犹犹豫豫,直接一把抓起他的手把人拉了过来。陈洛军没防备,差点就一头撞进他怀里:!

  “我今天才知,原来你十几岁的时候这么爱发呆!”

  他就这么懵懂地被信一牵着手走出了冰室。

  对十几岁的陈洛军而言,从小到大,只有阿妈牵过他的手。而这个他一觉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认识了不到半天的青年,已经十分自然地牵住他的手两次了。记忆里妈妈的手纤细柔软,而自称信一的青年双手修长宽大,骨节分明有力,许是因为常年握刀,手心掌纹深邃,还覆着一层薄茧。

  当年妈妈的手带着无尽的爱意与温柔,勾住陈静儿稚嫩的小手;现在,信一残缺的右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少年的手包入掌心,三指残茬的顶部有些粗糙,痒痒地蹭过陈洛军的手背。

  两个人,两只牵住他的手,如此不同,却同样的坚定温暖。

  许是因为如此,他几乎要落泪了。

  ——

  为了避免应付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陈洛军的脸被信一遮得连亲妈再世都认不出来——用的是从四仔那儿顺走的多余面罩。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信一身后,穿过狭窄的街道,打量着这里拥挤脏污的环境。来来往往的街坊们向第二任城寨治安护卫委员会会长牵着的蒙面少年投以好奇的目光,这使得他有点不自在地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背。

  “信一,这细路仔我们没见过的哇。”

  “刘叔好——哎,新来的,也是城寨人啦。”信一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左手亲昵地乎噜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瓜,“我带他先熟悉一下,免得连路都不认识!”

  他知道陈洛军一开始不会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何况他现在也志不在此,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完热情的街坊,就拉着陈洛军继续往前逛。二人途经燕芬的鱼档,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家糖水铺。

  “阿婆,来两碗绿豆沙,一碗绿豆沙多点,海带丝不放——还是不能不放么?那就放少一点嘛,拜托喽。”

  两人在小板桌前坐了下来,信一把海带少的那碗糖水递给了陈洛军,又伸出筷子把他碗里的海带丝一根一根挑进自己碗里,陈洛军这才意识到,哦,原来我才是不吃海带丝的那个。

  “信一,”他生涩地叫出这个名字。陈洛军本来想说自己不挑食,却不知为何嘴巴好像打了结,居然又叫了一声,信一。

  “嗯?”信一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终于肯叫我名字啦?”

  “我可以吃一下吗?”陈洛军想要印证一下。

  信一看了看筷子上挑起的海带丝:“你确定?”

  他还记得陈洛军第一次吃陈皮绿豆海带丝糖水的样子,干吃光酥饼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吃到海带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睛里的光都熄灭了。

  “这玩意不管咸的甜的,你都不爱吃。”

  陈洛军:盯——

  “好吧,”信一又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听听。”

  “信一。”陈洛军干脆利落。

  于是信一直接把海带丝喂到他嘴边,“那就尝一口试试。”

  “……”陈洛军看着他,眼里好像在说,你怎么……?他拿这坏心眼的恶趣味成年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张嘴把海带丝咬住。

  “……”

  陈洛军,一个从小到大给啥吃啥,极好养活的小孩,眼里的光熄灭了。

  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原来我是真的不爱吃,原来我真的有不爱吃的东西。

  虽然不喜欢海带丝的味道,但他的生存环境是决不允许他挑食的,肚子饿的时候再怎么难吃的东西他也能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因为这一顿吃了就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了。

  “是吧,不爱吃就别勉强啦。”信一继续从他碗里挑海带丝。他的右手没了三根手指,夹不起太细巧的东西,幸好左手因练刀而足够灵活,能够胜任右手的大部分工作,“你不爱吃海带丝,但你爱吃陈皮绿豆沙。”

  这样说着,他还把自己的那份绿豆沙往陈洛军碗里倒了一点,动作熟练自如,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陈洛军再怎么警惕心重,到这里也能确定信一不仅是真的认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应当是很亲近的。

  信一知道那个所谓28岁的自己不爱吃海带……这时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早上和信一的“初见”,浑身赤裸的青年跨坐在他身上钳制住他,胸肌上红彤彤的牙印和翘起的乳头几乎要压到他脸上,圆圆的、眼角略略向下的眼睛里满是好整以暇的笑意,倒映着一个小小的陈洛军。

  他猛然意识到,信一是长得很好看的,五官俊美得无可挑剔——等下?

  陈洛军顿时感到脸上发烧,心跳声变得急促起来。于是他赶紧喝了一大口糖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喝得太急还差点喷出来,落在信一眼里倒显得手忙脚乱、欲盖弥彰:又想啥呢这孩子?

  唉,你怎么就是不问我问题呢?我都要憋不住啦。

  喝完了糖水,信一就带着他继续熟悉城寨。

  他讲陈洛军刚来城寨时没日没夜地打工,讲他为燕芬那儿捏鱼蛋的小妹可怜的阿妈披上衣服,他带他来到当时四人合力暴打杀害小妹阿妈凶手的地方,说,明明没有通知你,但看见你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眼睛上就挂了两板巧克力,脸上再围个破抹布,傻仔一样。

  陈洛军安静地听着。

  “咱们四个呢,十二、四仔、你和我,”信一总结道,“是过命兄弟。”

  戴面罩的四仔给他检查身体时动作放轻,卷发的十二少咧着嘴对他笑得灿烂友好。

  “噢对了,我再带你去看看我大佬和……不过你现在也不认识他们,那就先放放吧。”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陈洛军突然问道,他抬头盯住信一,几乎是固执地重复道:“除了兄弟,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发现青年在提到“他”的时候,眼里的喜爱与赞赏几乎都要溢出来,连眼角眉梢都是温软的笑意;他想起今晨信一笑吟吟地指着胸口上的痕迹,说“这可都是你搞出来的”;想起信一两次都像牵小孩一样,温柔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以及海带丝被挑得干干净净的绿豆沙糖水。

  而那个28岁的陈洛军,在信一眼里、口中,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陈洛军迫切地想从信一口中得到答案。期待、紧张的情绪在心里滋生,好像有一只手破开他的骨头,把手伸进去给他的心脏挠痒痒。他有预感,28岁的他得到的,说不定是他一直以来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我先带洛军回去——洛军,这里是九龙城寨,是我们的家。]

  家。

  太有诱惑力的一个字。阿妈还在的时候,他知道只要和阿妈在一起就是个家,阿妈是他唯一的家人。后来阿妈去世,“家”就变成了一颗他曾经拥有、只在他口腔里停留了很有限时间的美味糖果,却因为滋味实在太好,而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他无数次钻进记忆的罅隙,珍惜地捧着风干的糖纸,嗅闻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残留甜味,好像这样就能支撑着他在越南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支撑着他在人生的道路上笔直向前。

  可算是问我了。信一想。

“陈洛军,”他一改先前有些玩味的、吊儿郎当的轻松态度,深深地看着那沉默固执的少年。透进城寨的微弱天光落在青年眼睫上,交睫碎了万点光:“我是你的知己兄弟,也是你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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