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土方早就知道小银是白夜叉
事后土方回想起山崎被身体带动着一起颤抖的声音、抬起头时发青的脸色和飘忽的瞳孔,这位凶名在外的鬼之副长已经完全理解了当时下属的欲言又止。
接过那袋资料的时候他还在想,作为德川幕府的臣子,真选组的职责就是杀尽一切胆敢撞上门来的攘夷志士——不论关系,不论身份。
“副长,万事屋老板他应该不会做——”
“山崎,别忘了我们能重新佩剑的机会是谁给的。”土方加重语气,声音低沉而冰冷。“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是,副长。”
山崎离开副长室后土方从袋子里拿出那三盘录像。封面上用朱笔标好了时间,正好能按着先后顺序播放,当他拿起十三年前、也就是时间最早的那盘时,心脏竟擂动如鼓、血液突突涨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热。
他居然,感到无比兴奋。
好,那就让我们回到十三年前,一起见证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的动荡与传奇。
*第一段录像
这是一个灰暗色调的杀戮世界,将血色衬得更加醒目。
土方眉头紧锁,呼出的烟雾在空中漂浮,却模糊不了放映机打在墙上的景象:天空如同吸饱了血的纱布般垂向地面,目之所及之处都是猩红刺目的血,不知名城寨的前方空地上攘夷军正与天人军队厮杀在一起,而天人的军队占据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城墙上的弓箭手不计目标疯狂射箭。死去的天人与武士层层叠叠堆积成山,横尸遍野,血流漂杵。
饶是早已满手血腥的“壬生狼”鬼之副长,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与残尸。这就是当年的攘夷战场吗?忽然,土方感到一股麻而冰冷的感觉瞬间贯通脊柱——他看见了一个正站在城墙上的白色人影。
接着镜头非常有目的性地聚焦过去,还没等土方看清他的脸,就见那人竟直接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城墙下乌压压的天人军队瞬间把他吞没,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然而下一刻,只见寒凉剑光在天人群中一闪而过,泼天血雾便喷薄而出!一时之间周围竟无人能反应过来。但见那人白衣染血,踏在抽搐的尸体上迅速横刀起势,土方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正是年轻的万事屋,神情沉静、红眼坚毅。
“万事屋……”他呼吸一窒,喃喃道。
可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土方还是不禁咬扁了口中烟尾:他知道坂田银时很强,可这白衣少年,哪怕是与万事屋战斗时的气质相比,出入也还是太大了!
这股横扫千军的气势和力量都太陌生。少年持刀飞身向前,他的刀法大开大阖,隐有壁立千仞,迅雷烈风之声!刀锋所过之处,没有天人的身体是完整的,体形小些的或头颅横飞,或身体被拦腰砍成两截,体形大的或被斩断双腿,或贯穿要害,漫天都飞溅着稠浓的血,几乎看不清少年的身形。
这是何等悍勇的杀气与狠戾,完全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修罗。
“嘁……”这股来自十三年前的杀意甚至跨越了屏幕,使得土方下意识地摸上村麻纱的刀柄,“白夜叉。”
可他那时才几岁?十五?十四?
一道锋利剑势眨眼间直逼白夜叉面门,他迅速起刀格挡,然而那长着三只眼睛的天人嘴角立刻浮现出得逞的笑意——悬即另一重杀机自背后出现,趁着他被牵制住的大好时机,枪尖直刺后心窝。
土方向前倾身,一颗心堵在嗓子眼里突突直跳。那家伙接下来要怎么做?!
“呲啷”一声,白夜叉举重若轻地将自己的刀抵着对方的剑尖滑了出去,就这么将三眼天人的劲给卸了,持刀的手也被他的力道震向空中。借着前方出现的空档,白夜叉向侧前方迈了一步,躲过背后枪尖的同时握住枪杆,借力向前把三眼天人捅了个对穿,回身一刀削掉持枪天人的头颅。
[去死吧,地球猴子!]
又一个天人扑了上来,闪着寒光的匕首刺向少年的眼珠,白夜叉偏头,匕首擦过他的脸——不动了?!
土方和天人都怔住了,眼神充满震惊。
白夜叉居然硬生生咬住了匕首,眼睛冷睨过来,眼底冰冷而虚无。
像在看死人。
牙齿松开匕首的瞬间天人被他踹得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后还顺着惯性往前滚了几圈,眼球暴凸地望着铅灰的天空——那一脚把他踹得胸骨心肺俱碎,胸口扁下去一大块,死不瞑目。
好快的反应,好强的力量!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一切就都结束了——真不愧是传说中的攘夷志士,果真名不虚传。
土方紧紧盯着录像里被血染红的身影。这个样子,还有刚才那个眼神……别说他了,万事屋那两个孩子也不敢认吧?
【非比斯,你怎么看?】
【真是不想承认,但他无论是力量、反应、速度和爆发力都远超出一般地球猴子的范畴,功夫也很俊,可以说是毫无破绽……白夜叉是吧?还真是个形象的名号呢。】
【这可都是很珍贵很有参考价值的素材——战斗数据和分析还没导出来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唉呀呀,如此上乘的战争机器,怎么偏偏是个地球人呢。】
【那又如何,等数据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对症下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数据……数据在不断上升!他、他……难不成,他在战斗过程中也在成长吗!】
【可这也太快了,明明只是个地球猴子而已!】
【……】
土方反应过来那是录像的画外音,还带着“滋滋”的轻微电流声。当年天人们动用高科技特意拍摄这段战争录像,就是为了获得第一手的白夜叉数据资料。
白夜叉已于万军之中将敌方将领枭首。
他心有所感,对上屏幕中少年银时的眼睛,登时铺天盖地的冷意袭卷而来,他竟怎么都想不起印象中那个圆滑嘴欠的市井无赖形象,土方撑住额头,眼瞳微微颤抖。
在这狂烈血腥的世界里,唯有那双暗红的眼睛是天地间唯一的清明。
这场堪称绞肉机的一战终于结束了。白夜叉紧握着刀站在一小片空地上,突然趔趄了一下,喘出很大一口气来,他捂住左肋,血正从指缝间溢出。
录像在此结束。
土方重新点了一根烟,却只是松松夹在指尖。他在脑海中复盘录像的内容,心乱如麻。
其实早在少年时期他就听过白夜叉的名号。沉默寡言、一身是伤的少年扛着木刀路过田垄,听见大人们用惊奇的语气称赞那四位少年英杰。
[都才十五六岁,真是了不起啊。]
[尤其是那个白夜叉。]
他们说白夜叉在战场上以一当千,所向披靡,是令天人闻风丧胆的不败武神。
同样的年纪,有的人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有的人却在乡下蹉跎光阴。【白夜叉】是金光闪闪的符号与标志,也是每个心怀抱负、渴望建功立业之人的向往。
实际上战场何尝不也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趋之若鹜,里面的人拼命地要出来。
土方闭上眼睛便又能看见战场上少年银时染血的身姿。他这时候应该连十五岁都不到,身形还单薄,却有种刀锋般的凛冽,在一次次死里求生的战斗中磨砺出最强大、高效的战斗本能,仿佛身体里寄宿着神明。
*第二段录像
第二盘录像带是十年前的,据说是由某中立星球的战地记者所录。
十年前吗,攘夷战争就是在这一年结束的。土方打开录像带盒子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个夹层,但因为太薄且过去多年而紧紧贴在盒子壁上,很不好打开,便先暂且搁置了。
等看完这段录像再说吧——喂!
第二段录像的开头是如此猝不及防又略显熟悉。只见仰拍视角下某人的下巴和鼻孔占据了大半个镜头:“喂喂,这可不是什么研学旅行啊,这位叽里呱啦星?还是叽里咕噜星的记者小姐姐,你确定要跟阿银一起去小黑屋里吗?”
“啊啊啊啊那个是删除键不要随便乱按啊!还有不是叽里呱啦星,是#%^*星!”
“在地球人听来你们星球的名字就是叽里呱啦的,”镜头摇晃着被拉远,看来是回到了主人手里,“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堆马赛克。”
“不要把人家星球的名字说得像猥亵物一样啊!以及我确定要拍摄这段审讯录像,拜托了坂田先生,我有预感这回一定能够成功毕业,只要您肯同意拍摄。”
“那你的毕设会变得很重口味,小孩子绝对绝对不能看,”白夜叉掏了掏耳朵,吹吹小拇指,“不管上新闻还是上报纸都要好好打马赛克的那种喔。”
他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很随和,与十年后的万事屋老板别无二致,眼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无,几乎凝固成干涸的血块,土方竟觉得这双眼睛的颜色是如此扎眼。
他能因此感知到白夜叉的心情很不好,连带着自己的心也生出了奇怪的酸涩感。土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描摹轻抚少年银时的眉眼,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个人都好受些。
到底是什么样的审讯,会让你看起来这么难过?
——奇怪,我对万事屋……我对坂田银时……我在干什么啊?明明只是在调查潜在危险分子而已吧。
在这位记者的再三坚持下,少年银时带着她去了所谓的“小黑屋”,也就是审讯室。
——
他好像知道白夜叉的心情了。
审讯的对象是攘夷军“自己人”,原来如此,他们被这个叛徒出卖了,卖给了天人和幕府,代价是许许多多枉死的冤魂。
他们本不用死的。
白夜叉一脚把人踹倒在地,抽出腰间长刀。他用鞋底碾住叛徒的胳膊,把刀径直刺下去,顺着纹理走势将手部筋肉划开来,刀尖搅弄、上挑,一块灰白的骨头就从中崩了出来。好,现在开始计数:一块,两块,三,四——还不说吗?五块,六块……
在这个过程中镜头时不时会摇晃一下,除去叛徒惨烈扭曲到非人的号哭声,土方甚至还能听见拍摄者痉挛的呼吸和牙齿颤抖的声音,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是记录仪摔在了地上,正正好对着那滩软烂成团的手,而镜头外拍摄者吐得撕心裂肺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我说!我说啊啊啊!”
白夜叉啧了一声,用刀尖把几块掌骨和指骨拨拉着摆好,拼出一个完整的手掌。“不好意思,”他睨了镜头一眼,“接下来的东西不能播了哦,小姐。”
残阳透过一线窗隙照进黑暗的屋子,翻卷的血肉似在金光里蒸腾,要融化成一滩血泥。
镜头哆哆嗦嗦地摇晃着上升,最后戛然而止,第二段录像在此结束。与此同时,土方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呼吸着。
他顶了顶犬齿,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略带神经质的笑容,心脏也由于强烈的兴奋与刺激嗵嗵直跳。哈,可真是不赖啊,那个虐杀的审讯手法也许可以用在新抓到的那几个攘夷志士身上……
不过这位记者小姐,你的职业素养还是有待提高啊。土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有些意犹未尽。
那也是一个他未曾见过的万事屋老板。
平心而论,万事屋其实长得相当不错,他皮肤是很冷的白色,一张脸在阳光下跟白玉似的,光线过曝的地方乍一看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轮廓;但就在刚刚看白夜叉活拆人手骨的时候,土方发现原来这家伙的五官是很深邃的,那一线残阳照在他的脸上,特定的光线角度里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眼睛,极具压迫。
对了,还有那个夹层!土方灵机一动,小心地把刀尖抵着夹层与盒壁间的缝隙划动,他很有耐心,开口就这么被慢慢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在多年后得以重见天日。
那是一张白夜叉的照片。
这张照片拍得非常、非常好,空间、光影和人都十分完美,大概也是记者小姐在缓过来后终于捡起的职业素养。照片上的少年银时应当还是在那个小黑屋里,只不过残阳换成月光,朦胧清辉自一侧流入,一半与少年的半边身子一同隐入黑暗,另一半在他发上亮成雪色银辉。
于是记者小姐立刻拍下了这一幕:沐浴在月色里的那只眼睛倏然抬起,殷红乍破,像玛瑙也像血珀,诡艳绮丽地不似人类,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前方,看起来竟不像是夺去无数生命的杀人鬼,反倒像是古寺里的神佛雕塑,眼神悲悯而空洞。
……啧。
大多数时候,万事屋老板给人的感觉就像他那把朴实的木刀,又钝又重。可在当年那一刻,哪怕是月光这样柔软的意象落在他身上,也无法予人丝毫祥和之感,反倒叫人联想到利刃出鞘时跃动其上的耀目雪茫。
土方捻着这张薄薄的照片,颇为触动地抬头看向窗外高悬的月亮。
*第三段录像
这一盘录像时间最晚,但也是十年前的,由当年某个天人驻扎地各个方位的有声监控录像剪辑而成。
土方看见高高架起的处刑架上绑着个血肉淋漓的东西,仔细看会发现胸膛居然还在顽强起伏……是个被削得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人类,远远望去已经没了人样。
非要形容的话,简直就像看到了一个丧尸。
绑在处刑架上的那个人,天人们说他是白夜叉的副官。
他们说这个可怜的家伙活该替白夜叉被千刀万剐,他们说可惜不能当着白夜叉的面把他一点点弄死……他们说,幸好白夜叉和那个没了一只眼睛的鬼兵队总督似乎起了内讧,不然这一出声东击西也不能玩得这么顺利,捣毁了地球猴子的驻地不说,还活捉了白夜叉的副官。
真是好卑鄙。
土方咬牙,虽然里面有很多细节他并不清楚,但天人的阴险狡诈是毋庸置疑的。他从能听见的天人交谈里拼凑出有限的信息,白夜叉若是想来营救他的副官,大概率只能单刀赴会。
……你不是攘夷军的头头之一吗,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就沦落到这地步了?土方不可置信地对比着第二盘录像带和这第三盘录像带的时间线。
间隔三个月。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白夜叉一定会来——因为这是一场被记录在案的、惨烈却堪称奇迹的事故。
——
那一天的阳光十分明媚,白夜叉的脸色却难看得布满阴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处刑架,土方心里发毛,那眼窝里盛着一对残忍的毁灭的火星子,随时随地要爆发出来。
在场的天人有数十人,如出一辙地忌惮以对,甚至还有人未战先怯,举着武器颤颤巍巍地往后撤。
他惊觉白夜叉明显瘦了好多好多,单薄到似乎要给卷在宽大的羽织里被风一同吹走。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天人士兵终于按捺不住,嘶吼着扑上来,乌压压的。
他动了。
竹枝似的手指摸上刀柄,拇指瞬间推出机簧。
……
白夜叉居高临下地踩着天人头领的胸口,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土方看不见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一点鼻尖和咬紧后槽牙而鼓起的双颊肌肉。
天人头领艰难地仰起头好像要说点什么,紧接着滴血的长刀就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口腔,残忍又畅快地搅弄起来,没来得及发出的声音连带着舌头和口腔粘膜一起成为混杂的碎块。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酷刑的天人神情都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疼痛扭曲变形了,而他越是挣扎,踩在胸口上的那只脚力道就越重。
这个天人头领死得非常难看。最后盛怒的白夜叉抓着他脑袋上的那只独角,用不容置疑的力量慢慢、慢慢地,把他的脖子一节一节地扭断了……土方看得直发怔,那场面瘆人又无比震感。
唯一的活人站在大片尸体之中,天人死去的失去聚焦的眼睛看着他浴血的身影,这一刻土方十四郎看见坂田银时额生双角,背生两翼。
他仰起头,刘海滑落露出一双不复清明的红眼睛。
那是一双渴望战斗、杀戮与鲜血的,疯狂的眼睛。
【咔啪!】
土方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像铁索骤然断裂。
——他早就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刀,那时他拿起的,是鬼的刀。
坂田银时趟过一地尸体残肢来到他的副官面前。坂田银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副官已经没了气息。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裹住那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把副官从处刑架上抱了下来。
至此,三段录像全部放映完毕。
*后日谈
几日后。
万事屋一家正从大型商超里出来,大包小包的。银时先走到他那辆小摩托旁边,往前面的踏板上放了一箱牛奶,再往上面堆了一大袋卷纸,又往右边车把上挂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小摩托有点不堪重负,银时刚推着它走了几步就向右边歪倒过去,他们家那只叫定春的大狗声音清亮地“汪”了一声,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厚实爪子及时扶了一把。
银时惊魂未定地扶正小摩托:“你干得好啊定春!”
神乐笑嘻嘻地去摸定春的脑袋,新八把其中一个购物袋给挂到左车把去:“阿银,这样应该就平衡啦。”
“小银小银,今天晚上吃什么?”
“啊,这个嘛……”银时挠挠头,然后右手握拳在左手手掌上一锤,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吃你上次一直说想吃的……叫啥来着?鸡肉汤泡饭?”
神乐欢呼一声,新八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三人一狗迎着夕阳说说笑笑地踏上回去的路。
坐在对面团子店里的土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头点了根烟,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鬼摸爬滚打在万丈红尘里,重新变回了人。
那个名为【白夜叉】的少年、屹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鬼中之鬼,正同过去的时间一道渐行渐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