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成灰(下)

  利威尔坐在床边注视着昏睡的艾伦,面色沉郁。

  艾伦睡过去后他直接把人带回自己房间了,反正其他人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同期们虽然对艾伦的身体状况颇为担忧,但把他托付到兵长手里是肯定放心的,而且兵团高级干部有独立套间,有相对普通士兵而言奢侈的单人大床……不管怎么样,艾伦在利威尔那边肯定能睡得比在宿舍舒服。

  “兵长,”但当时三笠叫住了他,女孩眉宇间有隐隐的担忧与疑惑,“请告诉我,为什么艾伦看见您就——”

  “兵长,”阿尔敏拦住三笠,又冲他温和地笑笑,“艾伦他就麻烦您了。”

  ……我不知道。利威尔握住艾伦的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三笠。

  他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明白这小孩到底在想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时期”还没过去吧。

  艾伦的手骨骼明晰修长,手掌虽日渐宽大却并不厚实,握着刀柄时手指也总显细瘦,是一双标准的、还没长大的少年的手。那只手正安安静静躺在另一只手背掌骨深陷、青筋凸起的手中,利威尔的手指骨节因常年握刀而略微膨大、变形,手掌虎口遍布刀茧,不大却分外有力可靠。

  他将手微微收紧,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心情竟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艾伦醒着的时候总是目光如炬、狼崽子一般的凶狠冲动,青绿色的眼珠像一对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玉石,又像洒进一把燃烧的星星,仿佛世间万物都能割碎、烧毁在他炽热眼角。多么惹眼的一双美丽眼睛。

  当那双存在感太强的眼睛阖上后,他的睡颜竟出乎意料地很乖,眉眼完全舒展开来,细密卷翘的眼睫毛洒下一片茸茸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微微起伏。

  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养眼的小鬼。叫他只是看着,心里便涌起柔软的情愫。

  他已经多次看过这张脸睡着时的样子了,却仍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从前在古堡的地下室、在士兵长的专属单间,只有他们二人,意惹情牵、缠绵缱绻,仿佛连时间都不复存在。

  他是会在床上欺负艾伦的。十五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初吻初夜早早就稀里糊涂交代给他。利威尔骑跨在艾伦身上,不让他动他也就真的停止了向上顶弄的生疏动作,乖乖躺着,绿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利威尔。

  利威尔双手撑着少年的腹肌,骑他像骑一匹骏马。他轻而易举就看穿了隐在湿润水光下暗流涌动的、猛兽一般的眼睛,覆手便摸了上去,眼睫毛在手心里软软刺刺的。而艾伦的身体僵住一瞬,微微张开嘴喘息的样子有点懵懵的。

  利威尔刻意夹紧内壁,逼出一声难忍哭音的“兵长”;起伏的速度也变得很慢,慢到连胯骨和臀部的撞击声都听不到,那根颜色浅淡的阴茎被窄窄的穴口一点点含进去,再慢吞吞地抽出来、夹紧……这种“酷刑”近似寸止,艾伦双手揪着床单,连手指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不驯的绿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彻底融化成了一池柔软的碧水。

  ——像被他骑傻了。

  您怎么又欺负我。事后少年抱怨似地对利威尔撒娇,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

  利威尔把额头抵在艾伦的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点醒来吧,我可是积了满满一肚子话想跟你说啊。

  “唔……”利威尔闻声抬起眼皮,他还握着艾伦的手,嘴唇刚贴上他的手指关节。艾伦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兵长……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没有停顿地把嘴唇往下压了压,在少年的手指上印下一个温软的吻:“总算是醒了。”

  “兵、兵长,”艾伦动了动那根手指,有点慌乱又有点羞涩,“我……我怎么了?”

  “你过度呼吸晕过去了——压力太大、紧张过度会引发这种状况。”利威尔把他的手放下,开门见山道,“艾伦,你到底怎么了?”

  “啊?”艾伦明显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兵长您是指我刚刚——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哈哈……”

  他在装傻,利威尔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小子把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眼睛也垂着,不知道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什么……算了。

  “还疼不疼?”利威尔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去摸艾伦的左侧脸颊。

  “啊……”艾伦迷茫地问,“什么?”

  ……怎么这件事倒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我可是实实在在打掉了你半口牙。利威尔有种一拳头打棉花上的无力感。

  “牙。”利威尔说,语气更加低沉,“我打了你一拳。”

  “艾伦,你生我气吗?”

  “唉?”

  狭长的烟蓝凤眼与圆润的翠绿杏眼对上视线。

  “没有哦。”艾伦眨眨眼,抓住利威尔摸着他脸的那只手,“早就已经长好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弯了弯眼睛,弯出一抹柔软的笑意:“话说您不会是以为,我在因为这个生气吧?”

  不,我当然知道你没生我的气,利威尔心想,你不仅不生我的气,你还说我的心很软很温柔。

  “从一开始我就没生过您的气。”艾伦把脸颊贴进他的手心,依恋地蹭了蹭,像团小动物。利威尔又摸了摸他的头,少年巧克力般的头发甜蜜又顺滑地穿过指间,就好像他们这近一个月的所谓冷战从没发生过。

  “您明明对我们很包容很尊重。”艾伦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声音都给被子吃掉了。他还想起了利威尔被他抓住脚踝问“您见过大海吗”时的神情,怜悯和哀伤在眼中流动交织。

  “你不是生我的气,你只是不想看见我,”利威尔凑近他,“是这样吗,艾伦?”

  “我没有!”艾伦果然上钩了,他对此反应很大,在被子里扭动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利威尔摁都嗯不住,“不是的兵长,我没有不想看见您!您怎么会这么想、呃……”

  他尴尬地顿住了,显然是想起了两人近一个月没怎么讲话、且自己也确实是刻意避着利威尔的事实。

  我当然想见您啊,艾伦苦笑起来,但现在每次看到您,看到那个浑身是血、濒死昏迷的您……我都会很害怕很害怕。

  如果这是您的未来的话,那我——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头盖骨拧开,把里面的屎都倒出来,好搞清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利威尔捧起他的脸,“艾伦啊,你要知道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我吗?”

  艾伦眼神呆滞地搁在他手心里,难以置信上一个瞬间他的眼神陡然就凶恶得仿佛要去杀人,活像一只恐吓不成反被捏住后颈皮拎起来的小狮子。半晌,眼中竟浮现出了点点水光。

  他去摸利威尔的脸,从精巧的眉骨到右边的眼睛,手指继续往下移到薄薄的嘴唇。

  “不是的,”他哽咽着说,“不是的。”

  “兵长,我好像还能看见一点未来发生的事。”艾伦抚上利威尔的右手,摩挲食指与中指,语无伦次地重复说,应该是还没发生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就一点点……说着说着,浅浅的眼皮子就再也盛不住更多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绿眼睛里滚了出来。

  他哭得可怜极了,这反倒叫利威尔松了口气。还能哭就说明依然是个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的臭小鬼——艾伦就是个会大哭大笑的、情绪丰富的吵吵闹闹的十五岁孩子嘛。

  他会因为很多事情哭,比如有心无力的时候、拼尽全力结果却不尽人意的时候,唯独不会因疼痛而落泪。

  “哭得丑死了。”利威尔故作嫌弃,大拇指倒是毫不犹豫地揩掉了少年的泪水。调查兵团的士兵长本就聪明剔透,又有着一副细腻心思,“所以你看见的是一个狗屎未来,还跟我有关。”

  艾伦对利威尔的直截了当毫无防备,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呼吸一窒,随即咬紧了后槽牙,用力到两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我看不见更多了……但是兵长,如果这真的是您的未来,那我绝对、绝对不能接受——好疼!”

  “您干嘛……!”

  利威尔刚刚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冷静一点,瞳孔都放大了哟。”

  他的语气变得无奈又纵容:“你要是再晕过去怎么办,别把麻烦都丢给长官啊。”

  利威尔抚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向自己。艾伦从善如流地把下巴靠在长官的肩膀上,流着泪闭上了眼睛。

  “艾伦,我不会说些让你相信我之类的话,”利威尔斟酌了一下,慢慢说着,“未来终究充满不确定性,何况你都说你现在看不见更多了。”

  [不需要管什么狗屁未来,你就做个小鬼就好了。]

  [毕竟,这些可不应该是你这个年纪的小鬼能操心得了的事。]

  他真的很想这么说,但是不行。这个残酷的世界不允许艾伦和他的同伴们做一群单纯的小鬼,尤其是背负着人类希望的艾伦。而现在,艾伦更是要在他不到八年的时间里寻找墙内的出路。

  “人类的希望”,折射着金光实则道貌岸然的称号下,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才十五岁。他、他们,都还那么小啊?

  嘁,利威尔狠狠攥紧了空着的那只手,倒也生出些毁天灭地的心思来:逼着一帮小鬼走上战场,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这帮无能的大人,全部都烂透了。

  “更何况,那样的未来难道就能击溃我吗!”他提高了音量,惊得艾伦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哪怕只有这一刻的心安也好,哪怕只能给出这一刻的心安也好!

  “我能接得住你一次、两次、三次,”他环住少年略微硌人的肩膀,声音平静而沉稳,有着令人安心的魔力,“就能一直都接得住——”

  【你】

  利威尔兵长从不轻易给出承诺,更不会对充满不确定的未来立下誓言——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全都滚他大爷的蛋去吧。

  他那踏着鲜血与烂泥一路走来的荆棘人生,积着冰冷刺骨的雪,下着终年不歇的雨。好不容易,一颗心被另一人的炽热与温柔捂得融化,却终究只是流星短暂划过暗沉天空。

  “兵长!”艾伦大吼。

  利威尔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要说。少年从他怀里直起身子,绿松石般的眼睛死死攫住他,恐惧与哀求几乎要溢出来。求求您,不要再说了。

  未来与过去的碎片在他的颅腔内逡巡、闪回。

  利威尔兵长一诺远胜千金。

  艾伦知道,任何约定与承诺都能成为枷锁,轻而易举束缚住他的一生,并最终将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已经够了,兵长。”少年对他笑,绿眼睛还在扑簌簌落泪。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凑过来亲掉了他的泪水。艾伦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我就当这是您爱我的证明啦。”

  “……说的什么傻话。”

  您要武运昌隆,您要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这样才对。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未来的艾伦几乎再也没有这样哭过。

  后来利威尔坐在飞往拯救世界途中的飞机上,望见雾涌云蒸、地鸣隆隆之中,他最为偏爱的孩子,挺拔如竹、一双碧眼清澈热忱的少年,如今血肉泪水都尽数枯竭,只余一座苍白骨架遮天蔽日。

  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当年艾伦为何不让他说出那个誓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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